天还没亮透,北镇抚司的院子里,整整齐齐的摆著四十三具死尸。
    尸体上盖著粗糙的白布,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春雨淋透后的潮湿阴冷,直往人鼻子里钻。
    汤胤勣是第一个到的,他没有跨进正堂的门槛,而是按著腰间的佩刀,安静的站在廊檐下面。
    这是锦衣卫办案的核心地盘,他是东宫指派来协查的人,主动越过了那条规矩的线,反而会惹来麻烦。
    陈錚带著十几个东宫亲卫,在院子外头围出了一块空地,一言不发的来回巡视。
    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僉事逯杲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四品武官袍,步履匆匆的跨了进来。
    逯杲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最显眼的是那张薄薄的嘴唇,透著一阵薄情。
    他长著一双细长的吊梢眼,看人的时候总习惯眯著,给人一种隨时都在算计利弊的阴冷感。
    逯杲大老远就看到了廊檐下的汤胤勣,脸上挤出了浓郁的笑容,加快步伐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行礼。
    “汤率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是个正四品的僉事,官阶比汤胤勣这个正五品要高出一截,但口中却用客气的率帅来称呼对方。
    谁都知道东宫这位太子的分量,为了搭上未来天子跟前的红人,逯杲自然拉的下脸面。
    汤胤勣鬆开握刀的手,中规中矩的抱拳回礼,表情平淡。
    “逯僉事客气了,某奉了陛下的口諭前来协查,不敢有半点迟疑。”
    逯杲笑著摆了摆手,熟练的说著改日请喝酒的客套话,汤胤勣也隨口应和了两句。
    两人刚说了没几句,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车车轮滚动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牛玉,在一群番子的簇拥下走进了北镇抚司。
    牛玉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玄色蟒袍,白净的脸庞看著很富態,嘴角一直带著笑。
    他进门的那一下,整个北镇抚司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整理物证的锦衣卫校尉,紧紧闭上了嘴巴。
    连站在廊檐下的汤胤勣和逯杲,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这位是太监里面的第一號人物,南宫七年寸步不离朱祁镇,夺门之变也有从龙之功。
    牛玉往那儿一站,代表的不是东厂,而是当今圣上。
    跟在牛玉身后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孟鸿渐,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精瘦,脸部线条稜角分明。
    孟鸿渐穿著一身笔挺的玄色东厂官袍,眼神很利,一直在扫视院子里的人。
    逯杲丟下汤胤勣,腰身直接弯下去半截,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牛公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拨冗过来了?”
    牛玉停下脚步,隨意挥了一下右手中的丝帕,语气不紧不慢。
    “太子遇刺,御妹遇刺,这么大的案子,咱家要是不亲自过来盯著,拿什么去给皇爷回话。”
    牛玉说完这句话,便迈开四方步径直走向了北镇抚司的正堂主位。
    汤胤勣站在原处,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牛公公。”
    牛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著点了点头,“汤左率辛苦了。”
    牛玉在正堂那把雕花太师椅上坐定,端起茶杯,转头看向身后的孟鸿渐。
    “孟千户,在场的都是你的老熟人了,咱家把你带过来,就是给逯大人搭把手的。”
    这话说的客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明明白白。
    东厂的人插手了,锦衣卫想在这件案子上糊弄过去或者一手遮天,行不通。
    孟鸿渐面无表情的走到前方,对著逯杲和汤胤勣各自点了一下头。
    “逯僉事,汤左率。”
    没有多余的寒暄,孟鸿渐便退回到了牛玉的侧后方,双脚站定。
    逯杲收敛起笑容,走到正堂台阶边缘,对著院子里的锦衣卫大声下达了指令。
    “都別愣著了,把所有尸体的衣服扒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找。”
    “身上的刺字和胎记,乃至从前的陈年旧伤,一丝一毫都不能漏掉。”
    几十个校尉动手,粗暴的撕扯开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衣裤。
    院子里只剩下利刃划破布料的撕开声,和尸体被翻动时发出的沉闷碰撞声。
    负责左侧第二排的一名校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大声稟报。
    “逯僉事,这具尸体的左臂上,刺著一个很清晰的纹身標记。”
    汤胤勣和逯杲在同一时间迈开步子,快步走到了那具冰冷的尸体旁边蹲下。
    尸体的左臂肌肉扎实,上臂位置刺著一个青黑的勇字,字跡边缘已经模糊。
    汤胤勣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他认识这个带有浓重军方色彩的標记。
    京城三大营之一的三千营,內部使用的最高规格旗帜,正是印著这个图案的勇字旗。
    而三千营,那是忠国公石亨的老家底。
    逯杲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站起身,指著几名校尉吩咐。
    “把这具尸体单独抬出来,放到正堂门口晾著,任何人不准靠近。”
    线索既然指向了京营,就必须找熟面孔来辨认。
    逯杲转过身,看著身边一名百户下达命令。
    “你带上我的一封手书,赶去京营,把三千营今日当值的千户、百户叫过来几个认尸。”
    汤胤勣站在旁边,语气平静的接过了这个差事。
    “逯大人,让某去走一趟吧,当年在军中任职,京营里面那帮带兵的武將,某更熟悉一些。”
    逯杲看了牛玉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应,便痛快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带著陈錚等人,骑著快马直奔京城驻军的营地。
    一个时辰之后,他带回了三个穿著明光鎧的三千营军官,其中一个是副千户,另外两个是百户。
    这三个人一进北镇抚司的大门,就被院子里那四十多具剥光的尸体嚇白了脸。
    汤胤勣將他们带到正堂台阶下的那具带有勇字纹身的尸体跟前。
    “三位仔细看看,这张脸,可觉得面熟。”
    那个副千户只看了一眼尸体的面部轮廓,身体就颤抖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的开口。
    “这人属下认识,他叫王胜,籍贯是河北,原本是咱们三千营里的正军。”
    副千户抬起头,眼神慌乱的看著逯杲。
    “不过,三年前,上面下达了兵员整编的调令,他被调去团营当差了。”
    另外两个百户也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跟著连连点头附和,確认这具尸体就是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