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边远要塞,
    罗安悠悠睁开眼睛,良久,从床上爬起,长吟一声。
    浑身疼得不行。
    自有龙血后,罗安就再没感受过长达一天的疼痛。
    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罗安看到床边冰冷的铁壶,高举水壶,仰头张嘴。
    滴滴答答的冰水从壶口滴落,罗安才发现,壶已经结冰了。
    “妈的。”罗安骂了一句,他没有力气吐出龙炎,隨手把壶丟到角落,咬著牙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出营帐。
    掀开帐帘,驻守卫兵向罗安行礼。
    “罗安大人,该出发了。领主大人在等您。”
    明天是李维斯阁下的葬礼。
    罗安点点头。“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也不管卫兵有没有听到,走到营帐外的要塞前一处空地,狮鷲毛球正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
    等了一会,海瑟走了过来,她穿著黑色庄严的旅装与长袍,身后是黑色修女袍的婭扬和见习骑士杰奇。
    一边走,海瑟向杰奇吩咐:“按照李维斯的规划保持既定巡逻路线,可以的话,招揽部分村民做民兵,提上训练日程,有什么问题么?”
    杰奇赶紧点头。腰弯得很低,“是,领主阁下,没问题。”
    海瑟转向婭扬,“婭扬,这边的事得麻烦你了。”
    婭扬眸子低垂,闻言抬起头,勉强笑笑:“嗯。”
    说著,三人来到罗安面前。杰奇向罗安点头致意。
    海瑟轻轻跃到狮鷲背上,侧向坐下,向罗安点头。“走吧。”
    “是。领主阁下。”罗安轻吸口气,坐到海瑟后面。
    狮鷲刚要扇动翅膀,婭扬抬起头,叫住罗安。
    “等等,罗安!”
    闻言,海瑟轻拍狮鷲,狮鷲隨即收回翅膀。
    罗安低头,看著婭扬,曾经漂亮的眸子浮现清晰红肿。
    “怎么了?”
    婭扬轻轻咬牙,“罗安,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李维斯阁下他明明那么好,深深爱著母亲,又被母亲深爱著,为什么他会死呢?
    为什么连被母亲注视著的你,也救不了李维斯阁下?”
    罗安一时语塞。
    海瑟忽然开口:“这是骑士的宿命。我等並非因为力量被称为骑士,我等不会死在床榻上,女神骑士婭扬,你应该清楚。”
    说完,海瑟轻拍狮鷲,狮鷲隨即腾空而起,边远要塞在视野中急速缩小,很快成为脚下的一个小点。
    刚下过雪,天空乱流交错,吹起海瑟的金色马尾,让它胡乱飘动。
    罗安默默盯著马尾的方向,猜测下一刻会指向哪个方向。
    “教会昨天联繫我了。”海瑟头也不回。
    “你袭击了庞格领地的教会,还被那么多人看著。”
    “幸好,你袭击的是一位邪教徒,葛高神父为你辩解,说你是在阻碍一名即將逃跑的邪教徒。
    看在你是被伟大母亲注视的骑士份上,教会决定不追究,让你去给被袭击的卫兵道歉就好。”
    罗安嗯了一声,在心底默默感谢教会。感谢葛高神父。
    海瑟沉默一会,再次开口。“跟李维斯的死有关?”
    罗安摇摇头。“没什么关係,领主阁下,你知道,李维斯阁下的品格是高洁,邪教徒的污染对李维斯阁下没有用。”
    “所以他去偷龙的血肉?!”海瑟声音忽然高了几分。
    “我找到了李维斯的遗书,更准確来说,是懺悔录。”
    “他在偷窃时,就已经想好自己的结局。你懂吗?罗安。”
    海瑟反手把一封信递给罗安。
    “李维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了。他是个蠢货,想要龙的血肉,直接向我,向你说就行了。你我都不会拒绝他。特別是你还是个炼金术士。”
    但他是个蠢货,才会觉得以外力获得力量是一种耻辱。
    我们是骑士,也是战士,只要足够强大,就算是去掠夺,游吟诗人一样会为我们颂歌。
    我的父亲、李维斯和先祖都一样蠢。
    所以我才討厌骑士美德!”
    罗安接过信封,默默收起,再看这封信已经没有意义了。
    海瑟沉默了一会,重新开口:“抱歉,罗安,让你听我发牢骚,
    你是个正直的骑士,和我不一样,抱歉,”
    后面的路上,两人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一天一夜后,在第二天的清晨,才回到洛顿。
    狮鷲直接在洛顿城堡降落。
    罗安和海瑟乘坐马车,赶往教堂。
    在李维斯的信上已经预感自己的结局,他要求葬礼很简单,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有外人。更不能把消息说出去。
    因此,除了熟悉的海格镇长、葛高神父、少数近卫,就只有罗安和海瑟两人。
    即便如此,李维斯的葬礼仍是洛顿的最高规格,
    李维斯的灵柩覆著洛顿的旗帜,停放在教堂正中,伟大母亲雕像前的石台上。
    四面烛火静燃,光线沉暗,空气里瀰漫著冷乳香的气味。
    葛高神父吟唱祷词。
    “李维斯阁下,声名高洁。
    他持剑不为征服,为守护,他站立不在后方,而在险处。
    他深知骑士的荣耀不在於生时的头衔,而在於死时无愧於所立之誓。
    他一生未曾向邪恶低头,也未曾以谎言谋利。
    他以高洁为名,亦以高洁为终。
    愿大地接纳他的骨殖,愿风將他最后的呼吸送往母亲座前。
    生者当记:所谓骑士,並非不死,而是明知必死,仍选择前行。”
    诵完祷词,声音不高,在石壁间缓缓迴荡。
    神父划下圣徽,眾人低首。
    隨后,几名近卫抬棺走向教堂墓地高处,將其葬於诸神时代骑士们的墓碑下方,与洛顿诸位领主葬在同一位置。
    罗安与海瑟走在最前,其他人怀抱一支白烛跟隨在后,垂著眼,不曾言语。
    泥土封上墓穴时,风从荒原方向吹来,短暂掠过了教堂前的枯草。
    眾人依次放下蜡烛。投下手中细土,没有號角,没有致辞。
    罗安在最后,投下细土,默默念道:“伟大母亲,愿你始终注视李维斯阁下。”
    礼成。
    近卫填埋泥土。
    罗安在墓碑前放下蜡烛。
    这份光明將会指引伟大母亲找到李维斯,接引魂归诸神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