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班房里出来,赵不全站在廊下,吐出胸中闷气。
    孙嘉淦这个人,让他想起了自己。
    在德胜门拦十四爷马队时,他也是这么不管不顾。
    可他运气好,恰逢雍正一心整治八爷党,虽然是挨了二十板子,反倒升了官。
    孙嘉淦要是真把这摺子递上去,雍正会怎么对他?
    孙嘉淦这个名字他脑中是有印象的。
    雍正朝的直臣,敢说敢諫,好像还因此被罢过官,后来乾隆朝又復起了,成了名臣。
    具体的事他记不清了,可他知道,孙嘉淦这个人,是块硬骨头,早晚要出事。
    赵不全回到自己的班房,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觉得不妥。
    雍正在藩邸自號“铁汉”,以刻薄猜忌、心狠手辣著称,若是这个二五孙嘉淦当著大庭广眾横眉顶撞的话,只怕是脑袋要搬家!
    他倒不是怕孙嘉淦惹祸连累自己,他是孙嘉淦的顶头上司,孙嘉淦要是出了事,他这个掌印御史也脱不了干係,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书吏应声进来:
    “赵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孙嘉淦孙大人请来,就说本官有话跟他说。”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孙嘉淦来了。
    他站在门口,抱拳道:
    “赵大人,您找我?”
    赵不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嘉淦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赵不全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孙大人,你別这么拘束,本官叫您来,不是斥你行为不妥,是想跟你聊聊。”
    孙嘉淦点了点头,可身子还是绷著,像根拉满的弓弦。
    赵不全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你在都察院当差几年了?”
    孙嘉淦道:
    “回大人,下官康熙五十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检討。去年调任都察院,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从六品。”
    赵不全点了点头,进士出身,正经的正途,比他这个“议敘”出身的强多了。
    “孙大人,”
    赵不全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你那份参蒋廷锡的摺子,本官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
    孙嘉淦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大人,下官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句虚言。”
    赵不全摆了摆手:
    “本官不是说你写的不是事实。本官是说,你参蒋廷锡的时机不对。”
    孙嘉淦一愣:
    “时机不对?”
    赵不全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蒋陈锡的案子,皇上现在还在查。山东巡抚黄炳的密折,皇上看了,一直没有发落,皇上还在犹豫。蒋廷锡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念著旧情,不想在这个时候动他。你要是这时候参蒋廷锡,那不是给皇上添乱吗?”
    孙嘉淦的脸涨得通红:
    “赵大人,下官不是给皇上添乱,整飭吏治势在必行!蒋廷锡包庇兄长,这是私情坏国法。皇上不是最恨贪官吗?怎么到了自己宠臣的头上,就网开一面了?”
    这话说得大胆,大胆到赵不全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孙大人,”
    赵不全压低声音,
    “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可別到外头说。传到皇上耳朵里,任谁都担待不起。”
    孙嘉淦梗著脖子,还要说什么,赵不全抬手止住了他。
    “孙大人,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份忠义之心,本官佩服。可你也得想想,你这把刀,能不能砍得动蒋廷锡?”
    赵不全顿了顿,
    “蒋廷锡是礼部侍郎,从二品。您是从六品。你参他,那是以下参上,按规矩,得先跟堂官商量。堂官要是不同意,你这摺子就递不出去。就算递出去了,皇上看了,是信你的还是信蒋廷锡的?”
    孙嘉淦沉默了。
    赵不全继续道:
    “本官不是不让您参,是让您等一等。等蒋陈锡的案子有了定论,等皇上的態度明朗了,再参不迟。到那时候,才能一针见血,直指痛处。”
    孙嘉淦低著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
    “赵大人,您说的这些,下官不是不懂。可下官怕等不起,蒋陈锡的案子,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少。等那些人都串了供、毁了证,再想查就来不及了。”
    赵不全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他让孙嘉淦等,不是真的为了孙嘉淦好,是为了他自己。
    他怕孙嘉淦惹祸连累他。
    可他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做。
    “孙大人,”
    赵不全嘆了口气,
    “这样吧,你把摺子先放我这儿,我看两天。要是可行,我替你呈给堂官。要是不行,我再跟你商量,怎么改。”
    孙嘉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摺子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了赵不全。
    “那就劳烦赵大人了。”
    他站起身,抱拳告辞。
    赵不全送他到门口,看著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个好官。
    可他太直了,直得连弯都不会转。
    在这个官场上,直的,往往死得最快。
    赵不全低头看著手里的摺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
    “为请严查蒋廷锡包庇兄长纵容贪墨事:臣窃见山东仓谷一案,前任巡抚蒋陈锡贪墨银两数十万,罪无可赦。其弟、礼部侍郎蒋廷锡,明知其兄不法,不但不举报,反暗中斡旋,意图包庇……”
    赵不全看了一遍,觉得写得確实不错,有理有据,字字见血。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摺子就算递上去,十有八九也是石沉大海。
    他想了想,把摺子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等一等吧。
    等孙嘉淦这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再跟他谈。
    赵不全正想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刘全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赵大人,出事了!”
    赵不全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刘全儿压低声音:“阿尔善,被人告了!”
    赵不全的脑子嗡的一声。
    阿尔善。
    一万二千两,借据。
    “谁告的?”
    刘全儿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赵不全听完,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