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好言规劝了孙嘉淦,算是又稳住了他。
    经过几次与孙嘉淦的接触,他赵不全可算摸透了这人的秉性,真真是个直性的“諫臣”,心里存著“文死諫”的理,一味地阻拦堵塞,这种人早晚要捅破天。
    赵不全摇头笑著,转身又奔了会考府王文轩的家里。
    王文轩住在南城的一个小胡同里,两间破房,院子小的转不开身,与他老赵家不相上下。
    赵不全去的时候,王文轩正坐在院中喝茶,手中捧著一本帐册,双眼微眯,见赵不全走进来,急忙站起,满脸堆笑:
    “赵大人来了?稀客稀客···”
    赵不全连忙摆手:
    “王大人,您还是隨著往常日子的习惯,叫不全听著顺耳。”
    王文轩却低头急忙也是摆手:
    “规矩不能乱,你如今是四品御史,我是从六品的书吏,官场礼制不可马虎。”
    赵不全知晓他的脾气,也不爭辩,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伸手递过去:
    “王大人,这是左都御史孙大人的手令,调您去都察院帮办,你看看。”
    王文轩接过信,打开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惊喜变换,双手抖动,眼眶竟有些微红。
    “不全···”
    他急忙改了口,
    “赵大人,下官···下官没想到,您还记著下官。”
    赵不全儼然已不是原来的破落汉军旗人,抬手轻笑道:
    “王大人,您千万別这么说,原在会考府时,在您麾下受教颇多,我也一直记掛在心里,如今到了都察院,手底下也是缺少多谋且知根知底的人,思来想去,也是您最为合適。”
    王文轩擦了擦眼角,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中:
    “下官什么时候去报到?”
    “明天就行,孙大人说了,你去了,先在河南道帮办,等熟悉了都察院的规矩,再授命正式的差事。”
    王文轩自是连连点头,伸手拉住赵不全,全然没了在会考府时的稳重,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些答谢的话。
    他原在户部当了几十年的书吏,凭的也是不够圆滑,做不出那般阴险狠毒的勾当,直到如今在会考府,熬到头髮白了,还是个从六品的官职。
    可万没想到赵不全一句话,就把他调到了都察院。
    虽然还是书吏一名,可都察院的京官,倒比会考府强多了,雍正登基將六科给事中併入都察院,更是增大了都察院的权力。
    赵不全在王文轩家坐了不大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一些閒话。
    临走之时,他忽然问起王文轩:
    “王大人,你听说过孙嘉淦这个人吗?”
    王文轩想了想:
    “听说过,康熙五十二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去年调到都察院的。这人学问不错,可就是脾气太倔强,谁都敢得罪。在翰林院时,跟掌院学士吵过架,被罚过俸。到了都察院,也是不太消停,隔三差五地上摺子参人,上个月参了户部的一个郎中,这个月又要参谁?”
    赵不全悵然说道:
    “他要参蒋廷锡。”
    王文轩的老脸也是猛的一变,倒是真佩服孙嘉淦的勇气:
    “蒋廷锡?礼部侍郎?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
    赵不全不住地点头。
    王文轩沉默片刻,轻嘆出声:
    “这人,怕是没个好下场。”
    赵不全没接话,直愣愣站在当场呆了半日,待迴转心神之后,竟一句不发,径直出了王文轩家,转弯直奔阿尔善的府上。
    阿尔善住在东四牌楼北边的胡同里,三进宅子,门口蹲著两只石鼓。
    赵不全走进阿尔善府內之时,天色已是有些黑了,门房的僕人见了他,此时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劲头,一路小跑进了內院通报。
    不大会儿,阿尔善亲自迎了出来。
    半旧的酱色绸麵皮袍穿在身上,头髮散乱,眼窝深陷,阿尔善与前几日相见之时,竟判若两人,整个人没了精气神。
    “不全,你怎么来了?”
    阿尔善说两句话,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不全忙近前搀扶:
    “大人,这才几日未见,身子骨这是怎么了?听说您出了点事,特地来看看。”
    阿尔善的脸色黯淡下来,拉著赵不全的手疾步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的书柜,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
    阿尔善命僕人上了茶,等房门紧闭后,这才紧压低声音说道:
    “不全,你都知道了?”
    赵不全点头应道:
    “索安仁参了您,摺子倒是递上去有三天了,可皇上留中不发,不知是何意?”
    阿尔善嘆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身子都被疲惫之气笼罩著:
    “不全,我也不瞒你,索安仁参我那本摺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背后有九爷的影子。”
    赵不全有些狐疑:
    “九爷?他为什么要参你?”
    阿尔善苦笑出了声:
    “不全,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是想得到,那一万二千两银子,是替廉亲王借的,九爷参我,不是衝著我来的,是冲廉亲王去的。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咱们这些办差的,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赵不全知道阿尔善说的是实话,廉亲王和九爷虽然是铁桿亲兄弟,可再铁的兄弟,也有翻脸的时候,更何况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
    雍正步步紧逼,八爷党的人如今更是个个自危,谁都想自保,谁都可能出卖谁。
    “大人,”
    赵不全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您打算怎么办?”
    阿尔善摇著头说道:
    “不知道,借据是真的,银子也確实是从户部借出来的,就算我说是替廉亲王借的,可八爷不认,我能怎么办?”
    赵不全低头想了想:
    “大人,这一万二千两银子,对寻常家户,確实是个天文数字,可对您来说,就是勒紧裤腰带忍一忍的事,先还上银子,不管谁借的,可借据上是您的名字,这一点没办法。还上了,索安仁岸边就没了把柄。”
    阿尔善听闻,忽然仰头大笑:
    “不全,你倒是真真瞧得起我,一万二千两,我哪儿拿得出来?家里百十口人要养活,就这样还是原前积攒点盈余,不然的话,早也就一竿子打散,各奔东西了···”
    赵不全问道:
    “大人,您家里不是有田產吗?先变卖一些,凑一凑,应过这档子事,我这边出了趟外差,得了点赏赐,虽然不多,可多少算是心意。”
    阿尔善愣了一下,双眼凝视著赵不全:
    “不全,你···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