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一道人踏金光而行,气度沉稳,步步登云。
    不多时,已立於高天之上,下视两域各城县。
    其人头戴冠,披紫衣,正是太易一脉正传一系掌教,易玄。
    此际阴极浊进,大地凝寒,乃应四时之序,秋去冬来。
    城县一处,两身著麻布袷衣的百姓,揣手在兜里捂暖,口中呼出白气。
    闻得那道沉声,他们顶著冻红的脸,抬头望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呢。”一麻面汉子道。
    “可不是嘛。”黑脸汉子附和一声,旋即念起家中备著的柴炭,嘀咕道:“今年怕是难过了。
    也不知官老爷、土地爷怎想的,唤我们砍柴也就罢了,竟还要分给城外那些人。
    都是些外来的,管他作甚......”
    他话未说完,麻面汉子已瞪眼呵道:“四儿,你疯了不成!
    官老爷、土地爷是我们能议论的吗?
    收收嘴,別说了,省得叫些碎嘴子听到,三言两语传出去,到时可没你好果子吃。”
    话音落下,面色一愁,心里骂咧了一句。
    未及多久,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低声道:“不是有那些个道人在嘛,你看天上那位。”
    黑脸汉子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也是,一会儿作法驱寒,一会儿施法生火,好不厉害。”
    这般想著,他心里踏实了些,目光再次回到天上那道紫衣人影。
    其余各城县內的百姓,皆是如此。
    天上,易玄微微垂目,见百姓各貌,淡淡一笑。
    冬时害人,他又岂能不知。
    然曾有日者,朝出暘谷,夕没崦嵫,御日而行,一年一周天。
    他虽非那般仙神人物,能司掌大日变化,却也能凭一身本事,效仿其行,御冬百日。
    易玄念及此处,略一抬手,清浅果位虚影悬於头顶,再袖袍一卷,垂下光络自发凝作三柱长香。
    他显出自身功业,化作一道淡金光晕,燃香而持,礼敬天地,道:“未改四时之大势,唯变一小势。”
    话落,香上陡然升起一道清气,当空直上。
    天色倏然一暗,降下沉沉之势,敛而不发,又有气机翻涌,寒如潮起,亦如潮落。
    下一瞬。
    天色乍开,一抹亮光骤起而现,辟开四方暗色,照得两域各城县一片通亮。
    一道玄炁隨之显化,静静浮於天际,吞吐淡淡寒气。
    易玄见状,略一思量,抬手一点,截下半截玄炁。
    岂料,方一坠落,便化作庞然寒机,引动寒风大震,汹涌四起,天象隨之一变,飘落片片雪花。
    然势头刚起,却又戛然而止。
    只见易玄袖袍飞扬,地仙法力尽展,循那寒机而去,將其尽数裹住。
    旋即抬手一旋,掌中揉捏间,寒机聚而凝形,隨著念头一动,竟化作一条狰狞白蟒,翻腾扭动。
    这白蟒数十丈,性子极劣,凶厉异常,吐一口寒气,能蛰藏万物。
    白蟒一见易玄,蟒躯骤然一掠,巨口大张,向他整个人扑落,欲一口从头吞下。
    然在这时,异变陡生。
    易玄身形未动,脚下金光已化作一道金锁,横於蛇口,缠绕数圈,缩成一条韁绳,將其硬生生悬在半空,不得动弹。
    白蟒觉察此状,身形挣扎扭动,口中寒气勃发,向四周喷吐。
    易玄眼皮微抬,身形一动,瞬息立在白蟒额上,手握韁绳,吐出四字:“代天行道。”
    旋即以韁绳操控白蟒,自天落於山间,向四方游窜而去。
    他一边控制白蟒吐出寒气的大小,一边以自身法力协调,將那蛰藏之意,落在万物之上。
    秋收冬藏,乃天地之大循环,自是不可变,否则便是逆天之举,易遭天罚。
    以护民为由,沟通天地,固然能显出代表天地四时之一的玄炁,令其化蟒,削弱落在两域各城县的寒气。
    但也意味著,承接了天地半数蛰藏万物的责任。
    需有地仙御蟒履职,协力完成天地间的大循环。
    只见白蟒游山绕江,所过之处寒气升腾,万物生机收敛,花鸟虫兽依各依本性,陷入了休眠。
    而在两域各城县內,虽时节仍为冬,百姓们却觉周遭冷意似消散了半数,恍如数日前寒气未至之时。
    黑脸汉子心中大喜,不可置信道:“神了神了,竟没那么冷了。
    那道人果然了不得,將那大白蛇一擒,便生出这般神奇之景,厉害厉害。”
    麻面汉子心中亦惊奇万分。
    他將手从兜里伸出,感知了一番冷意,虽不再冷得刺骨,但久了仍会让身子打颤。
    当下眉头一皱,向黑脸汉子泼了盆冷水,道:“虽冷意消了些,但这天还是冷。
    今年估摸著咬咬牙能挺过去,但想要舒服些,还得备些柴炭。
    四儿,走走走,去街上逛逛,天转暖了些,说不定就有人想把屯著的柴炭卖出赚钱了。”
    话落,抬脚便走。
    黑脸汉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快步紧隨其后。
    青梧城內,鳞书觉到四方寒气陡然消散大半,又见庙中金光玉符绽出微光,细思一番,已明道门让百姓过冬的法子。
    从源头上削弱寒气,化而为蟒,改天时以护民。
    同时,他对那句“天地四时自会退避”亦有了个猜测:那白蟒感应到金光玉符,应会自动避开城县。
    天上寒气减弱,地上寒气不得近身,两者相合,百姓便可安然过冬。
    然有一事。
    天地自有其规,非能隨意代行。
    逆天小为,后必大戾。
    数九寒冬,以三九、四九最为寒冷,亦是天地寒气最重之时,若要再如这般擒四时化蟒,便需花费更多气力。
    届时,代行便会愈大,小为亦成大为。
    道门定不会因眼前而貽害日后,只能尽力削减寒气。
    是以,那段时日便是百姓最难熬的时刻,既靠自身,也看两域各城县之內官府、道脉与正神的准备了。
    念及此处,鳞书当即身形一晃,向新城赶去,欲查看避难百姓生活如何。
    青梧城內诸事齐备,天时又弱了几分,自不用担心。
    而新城,百姓迁入不久,当著重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