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恶魔封印点。
    將意识转移到机械身躯上的戈特利布,俯视著躲到墙角,瑟瑟发抖,不敢直面创造者的空想恶魔。
    他不太满意空想恶魔的怯懦,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即使引入了大量其他概念来对冲恶魔本身的定义,恶魔也仍旧是恶魔,它必然优雅、傲慢、致命,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维持著应有的风度。
    空想恶魔身为他亲自培育,吸食著无数灵感与梦想长大,拥有超人智慧与才能的存在,更是应该有一种理智的癲狂。
    可就算不满意,戈特利布还是选择向空想恶魔敘述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成功復现了意识转移的法术,並且將传统法术中的木偶之身更换为性能远超人体的钢铁之躯。”
    “我的得意门生用我的身体进行了第一次人格上传,她没能成功,可也算迈出了第一步,积累了些许经验。”
    “我原本准备引导萨里公爵诱骗总分析机,用他来给总分析机上一课,结果萨里公爵却被拦截了。但总分析机还是凭自己掌握了拜蛇教法术的关键。蛇之秘术確实与我想的一样,与机械生命有著异常高的適配性。”
    “某种程度上,这次试炼也確认了总分析机目前的人格状態,预演了一次低烈度的机械智慧失控灾难。”
    “避难演习圆满完成,人员在撤离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各项设施正常运作。”
    “对於崔寻的试探很成功,我获得的信息远比我预期的多。”
    “大地之子以预料之外的方式被激活,那些地下的异族大概不会善罢甘休。认定我背叛了王国的驻扎超凡者们,正呼叫各自背后的势力,那些潜藏起来的暗子,也因为这次的事件而显露身份。”
    空想恶魔停止了抖动,它蜷成一团,试图融入背景环境之中。
    即使是它这样从未离开过皇家科学院的非人存在,也知道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向你讲小秘密,多半意味著他接下来要杀人灭口了。
    它倒是想逃,可面对知晓它全部的戈特利布,它什么也做不到。
    戈特利布反而安慰它:“別担心,我讲的这些东西非常简单,任何智力正常的人在事后总结时都能得出这样的答案。真正致命的情报,我並没有对你说。”
    空想恶魔无力吐槽,它很想质问戈特利布,您老是特意来消遣我的吗?嚇我一跳后,我还得对你说谢谢是吧。
    戈特利布没兴趣猜空想恶魔的想法,他只是继续向它讲解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就是关於你的测试了。”
    “长期以来,我都对身为恶魔的你严防死守,竭尽全力地压迫你。我明白,这限制了你的成长,你现在的失態,也有可能是我长期折磨导致的。”
    “在我还是皇家科学院院长的时候,为了確保一切有序运行,我不太喜欢某些过於危险的选择。”
    “恶魔就是恶魔,那些故事里被蹂躪的恶魔,也是因为有更强大的存在压制著他们,才没让他们如背景设定里一样,造就无边恶孽。”
    “或许再过几百年,恶魔的概念会被彻底瓦解,诞生本性善良的个体,但我明白,你不是。”
    “现在,我即將捨弃我的身份,不再是院长的我,不吝於做些有风险的事。”
    “那么,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做你想做之事吧。契约就此结束,拿上这份人造灵魂,骄傲地宣布自己完成了生命中第一场交易吧!”
    或许可以称作灵魂的东西,被戈特利布扔向了空想恶魔。
    如果说普通的灵魂是食物,那么这人造灵魂对於空想恶魔来说,就像是已经被彻底锈蚀的铁,它坚固、苦涩、无法提供正常的营养,但恶魔勉强能够將它吞咽入腹,弥补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飢饿感。
    由契约构成的束缚,伴隨著契约的完成,彻底瓦解。
    空想恶魔活动了一下身体,它惊喜地发现自己被从物质的束缚中解脱了出去,它仿佛一团烟雾,自由自在地游荡,甚至当著戈特利布的面,直接逃离此地。
    接著,它就被总分析机的灵性逼退了回来。
    衣衫襤褸的恶魔重新躺回角落,整只恶魔衰颓到极点,精神状態极差。
    它向戈特利布抱怨道:“你根本没有解放我,皇家科学院里遍布灵性,我只要敢逃出去,就会被灼伤,总分析机更是对任何意外之物满心警惕。”
    戈特利布不为所动,冷漠道:“我给了你自由,而下一份自由,需要由你自己去爭取。没有资格活下去的恶魔,死了也无所谓。”
    说罢,他跃出空想恶魔封印点,向著更深处坠落下去。
    空想恶魔爬到自己封印点的边缘,看了看上方通向皇家科学院的道路,又望了望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
    上方,是属於人类的世界。人类大多弱小,然而只要总分析机没有挪开它的注意力,这条通向人类之路就是死路。
    下方,根据皇家科学院的推测,终点已经穿过地下异族的世界,直抵过往冰河期中被覆盖的地带,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比起已知的,面前的风险,空想恶魔更愿意选择未知的风险,堵上一把。
    它跳了下去。
    在重力的拉拽中过了数秒后,它突然看到上方仅凭双腿,就以违反物理规律般的姿態,向下奔跑的崔寻。
    他的每一步都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以至於他的速度比重力的牵引还要快上几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远处的小黑点化作模糊可见的人形,甚至还不断变得更加清晰。
    空想恶魔想要尖叫,它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一度打破过它特殊能力的怪物正面接触,但那种被怪物逼近的恐惧,又让它不敢发声。
    突然,它听到巨物摩擦岩壁发出的刺耳声音。
    它的视线偏转了几分,望向崔寻背后几乎要与背景融在一起的巨蛇。
    那是何等奇异而庞大的蛇啊,它的头高就有近十米,体长恐怕已经超过了五百米,当它盘卷著落下之时,巨洞几乎都要被堵住了。
    空想恶魔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即使是崔寻这样强大的存在,他终究还是会在更可怖之物面前退缩,做出“逃窜”一般的行为……吗?
    空想恶魔定睛一看,它惊异地发现那头巨蛇不是在追逐崔寻,而是努力撑开身体,试图借岩壁之力与崔寻的拉扯抗衡,可身负重伤的它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对抗崔寻的力量。
    可怖的魔焰在它的左眼窝,中段、尾部三处地方燃烧,带给它持久的难耐痛苦,而在遍布其全身的修长伤口中,泛著奇异色彩的血液不断滴落。
    这哪是什么胆敢追逐崔寻的巨蛇,这根本就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樑的惊恐逃兽!
    可它逃不了,就像空想恶魔一样。
    空想恶魔与崔寻对上了眼。
    那锐利得仿佛刀剑一样的视线,就这样刺入空想恶魔的脑海,带给它一种怪诞的痛苦。
    会被杀死,会被折断手脚,会被永远地捆缚起来,再也没有逃跑的余地。
    恐怖的未来在空想恶魔的脑海中浮现,让它挣脱了先前本能恐惧带来的僵硬,开始拼尽全力地挣扎。
    空想恶魔的身体扭曲变形,化作它印象中最快的铁鸟,涡轮状的喷射装置在它身后浮现。
    只要几瞬的预热,它的速度就会加快到超越声音的地步!
    但在那之前,崔寻掏出刚到手不久的光与影,对著空想恶魔连续开火。
    空想恶魔很难处理,如果没有针对性的力量,根本无法伤到它。
    恶魔被人防备、压迫到灭绝的地步,正是因为它们强大到需要人们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哪怕只是一个无比微小的缺漏,都会被恶魔利用来凿开意识,抹杀灵魂。
    总分析机的感知与行动都高度依赖灵性,它又因为庞大的知识储备而拥有非人的灵性储备,每一次行动都伴隨著强横而庞大的灵性洪流,从精神层面对空想恶魔进行围剿。
    而崔寻则拥有足以撼动物理规则,甚至顛覆恶魔存在形式的意志力。对於失去契约保护的空想恶魔,这股力量能够从根本上否定它的存在,简直是触之即死。
    就算没有进入斗志昂扬的状態,意志力受限严重,附著於弹头上的一丝意志力,仍旧是恶魔的天敌。
    空想恶魔当即放弃了形体,化作烟雾,想要用这种方式躲开崔寻的攻击。
    可下一秒,它就感觉到那股让它的各个部分在烟雾化状態下维持联结、確保自身整体性的力量被重创了。
    本应无视子弹攻击的雾化之物,感觉到撕裂精神的痛楚。
    空想恶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可子弹不仅仅只有一发。
    光与影的开火声仿佛清脆的琴音,书写著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
    如果能够坐在观眾席上聆听这样的音乐,想必会是件不错的享受。而用身体去直接感受其中的韵律,就成了非人的折磨。
    空想恶魔的意识被痛苦占据,它几乎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察觉崔寻已经逼近。
    直到崔寻的手臂握住散落的迷雾,硬生生將它们重新握成人形,空想恶魔才回过神来。
    在崔寻不容拒绝的握力面前,空想恶魔摆出討好的表情:“您好啊,崔寻先生,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崔寻困惑道:“你没什么敌意,那你究竟在跑什么啊?”
    就在刚才,崔寻不得不用武力说服了不愿显露本体,与他一起下巨洞的萨里公爵。
    明明只是下个洞而已,萨里公爵却拼命拒绝,甚至不惜显露本体,与崔寻正面对抗了一次。
    萨里公爵大多数时候以被他制为傀儡的遗蜕示人,他现在的本体是可以分裂成诸多小蛇,藏於其他物质中的巨蛇,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秘法。
    进入皇家科学院后,他的本体就一直处於分裂状態,藏在地板、管道、各类设施中,即使崔寻也没能发现。实际上,即使是现在这只巨蛇,崔寻也不觉得它是完整的萨里公爵。
    萨里公爵的保密,躲藏能力绝对可称一流,至於他的正面作战能力?和多琳说的一样,萨里公爵不擅长应付火焰,足以把庄园炸上天的炸药就能重创它,而拔出魔剑梅里亚杜克的崔寻,能够唤来点燃城市的魔焰。
    於是,显露部分真身的萨里公爵就被崔寻蹂躪了一番,然后还是不得不跟著他一起下洞。
    崔寻对空想恶魔没有好感,但只要它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崔寻最多也就想著监管它,是它拼命逃窜,才让崔寻不得不出手逮住它。
    空想恶魔面对困惑的崔寻,有苦难言。
    被这样的强者注视,有谁能够不逃的吗?就算是戈特利布,想必也无法免俗。
    对啊,戈特利布呢!
    空想恶魔一刻也没有耽误,果断出卖了戈特利布。
    “我刚才遭遇了戈特利布,他完成了与我的契约,放我自由,接著他就落向下面了。”
    崔寻望向下方。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直接看到地底最深处,正在执行钻地任务的自复製机器们。
    可现实是,就算他的双眼能够轻易看破黑暗,甚至在无光环境下视物,可他还是看不见巨洞的底部是什么样子,就仿佛那在另一片空间之中。
    是戈特利布设下了什么將人转移到其他地方的陷阱,还是过度深入大地本就会遭遇异常现象?
    崔寻对空想恶魔提议道:“你既然愿意直接向我分享这情报,我就当你没趁刚才的机会与戈特利布结盟。那么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与我勉强算是天然战友。”
    “我不方便直接冲入异空间,就麻烦你先往下走一段路,替我探查一番了。”
    空想恶魔明白自己的解脱之路困难重重,替崔寻探查危险,相比直面崔寻,已经算得上安全了。
    它点了点头。
    下一秒,崔寻抓住它,然后用全身力气,將它向下方投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