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蹲下来了。
    他没开灯,就借著门外路灯那点光,把脸凑到离地板不到一尺的位置,盯著那个鞋印看。
    皮鞋,平底,不带跟,鞋底纹路是那种细密的横纹,排列均匀,码数不大,撑死四十一二。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角度不同,把纹路拍清楚了才站起来。
    然后他开了灯。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眼扫到底。
    床没动过,被子捲成一团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桌上的菸灰缸里三个菸头,没多没少。
    樟木箱摆在墙角,他过去看了一眼,箱盖上他走之前放的那根头髮丝还在原位,弓著腰搭在箱扣上面,没断。
    箱子没人动过。
    爷爷的笔记不在这儿,残卷也不在这儿,全锁在马爷家了。
    程小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挨个检查抽屉和柜子。
    衣服没翻过,水电费的单子还夹在床头柜里,枕头底下压的三百块零钱一张都没少。
    这人进来目的不是偷东西。
    他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开,仔细看窗台。
    窗台內侧靠左的位置,窗帘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平时拉上窗帘这条缝完全被遮住。
    缝里头夹著一张卡纸。
    名片大小,硬卡纸,白底,没有印刷字。
    程小金用两根手指把卡纸捏出来,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用的是蓝黑墨水钢笔。
    “程兄,东西不在你这儿,我知道。改日拜访。”
    没有落款,没有联繫方式,没有时间。
    程小金的后颈一阵发紧。
    程兄。
    潘家园上上下下几百號人,叫他小金子的,叫他程老板的,叫他那小子的,没有一个人管他叫程兄。
    这个称呼带著一股书卷气,客气里透著平起平坐的意思,不是长辈对晚辈,不是买家对卖家,是同行对同行。
    他把卡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纸上没有味道,但屋子里那股淡檀香还没散乾净。
    程小金把卡纸揣进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铁拐李接得很快。
    “老李,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刚吃完泡麵,怎么了?”
    “我家被人进过了,从窗户翻进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孙胖子的人?”
    “不是,手法太乾净了,窗户插销从外面扣回去了,门上贴的胶带都没碰。孙胖子那帮人要有这手艺就不用在潘家园混了。”
    “东西丟了没有?”
    “什么都没丟,笔记和残卷本来就不在家里,樟木箱也没人动。但他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著程兄,东西不在你这儿,我知道。改日拜访。”
    铁拐李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你有东西?”
    “他知道我有东西,而且知道东西不在出租屋里。”
    “操了……”
    “老李,你注意他的措辞,他说东西不在你这儿,没有追问东西具体下落。他知道东西存在,但不知道具体藏在谁那儿。”
    “你怎么断定他不知道?”
    “他要知道在马爷那儿,还用翻我的窗户吗?直接去马爷家不就得了。”
    铁拐李闷哼了一声,假肢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不是孙胖子的,不是林老板的?”
    “林老板的人是那个鼻疤短髮,开黑色路虎,在建国门外酒店住著。这种翻窗留条子的路数不是走私商干的事,走私商要查你底细,用的是盯梢和买通,不会亲自动手进你家。”
    “那就是第三拨人。”
    “对,第三拨。”
    程小金坐到床沿上,“老李,你帮我想一件事。这个人留纸条不是为了警告我,也不是为了偷东西,他是在打招呼。”
    “打招呼?”
    “改日拜访四个字,这是江湖上递帖子的规矩。你要上人家门拜访,先递个帖子通报一声,给人家留个准备的时间。”
    铁拐李在那头琢磨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
    “我不敢说他什么目的,但他翻了我家一圈什么都没碰,说明他至少目前没有恶意。他留纸条是让我知道他来过,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刺探完就走。这种做法要么是示好要么是示威,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他想跟我当面谈。”
    “当面谈什么?”
    “不知道。但他管我叫程兄,不叫程老板也不叫小金子,他把我当同行看。”
    “同行?什么同行?”
    程小金没回答这个问题。
    “老李,你把门窗都检查一遍,工作檯底下那个暗格確认没问题。明天我去后海之前先去马爷那儿走一趟,让马爷也加个心眼儿。”
    “行,你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程小金把纸条从兜里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他把纸条翻转了一个方向,对著灯看了看纸的边角。
    卡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留下了两条平行的浅线。
    名片夹的压痕。
    这个人隨身带名片夹,用的是硬卡纸而不是普通纸,字跡用蓝黑墨水钢笔,身上带著檀香味,穿平底皮鞋。
    讲究。
    不是粗人,不是打手,不是道上混的。
    程小金把纸条夹进床头柜的水电费单子里面,起身关窗,锁门,下楼。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西边最后一点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单元门前那块水泥地上。
    程小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
    四楼,窗帘拉著,灯关著,一切正常。
    但他的视线往上挪了一格,落到了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
    天台的矮墙上面,有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人形的轮廓,穿著浅色的衣服,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显得很亮。
    那个人站在天台边上,双手好像插在口袋里,姿態很鬆散。
    程小金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秒。
    然后那个人转身,消失在天台矮墙的后面。
    浅色衣服。
    程小金的脑子里翻过了他认识的所有人。
    孙胖子的手下清一色黑t恤,寸头穿灰夹克,鼻疤短髮男穿深色外套。
    没有一个人穿浅色衣服。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潘家园方向快步走去。
    林老板在等他,后海的局明天就得赴,天台上的人是谁,得往后排。
    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
    那件浅色衣服在暮光里白得扎眼,乾乾净净的,丝毫褶皱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