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听得这番言语,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分润呢。
    这番『歪理』,无礼地將他胸中的万般学问搅了个天翻地覆。
    让他不由得想要动筷,只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仍旧还死死钳制著他,没让他行动。
    不过,楚宏却发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堆肉食,口中唾液疯狂分泌。
    楚宏自饮自酌,慢悠悠吃著酒菜,没有再去干预。
    他只是出於一番可怜心思,施捨於书生,该做的已经做了,至於对方作何选择,与他无关。
    终於,书生再忍不住,起身给楚宏行了个大礼:
    “多谢兄台,一饭之恩,崔玉定当铭记於心。”
    “快吃吧,再耽搁下去,菜都冷了。”楚宏善意提醒道。
    只是转瞬之间,楚宏神色便是一凝,他上下打量书生一眼,开口问道:
    “崔玉?你是哪个崔家的人?”
    书生面上略有疑惑,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恭敬回应:“在下来自横山崔家。”
    横山崔家?!
    楚宏心中一喜,这两日他仔细查阅了宝剑山庄、火拳门,甚至华阳寨周边的人家。
    那些有点名头的家族,早已落入他的视野之中。
    横山崔家便是其中之一。
    他著实没想到,隨口一问,竟就问到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楚宏心中微动,拱手道:
    “实不相瞒,在下有些事情正要前往横山打探,还望崔兄不吝赐教。”
    书生见楚宏神情严肃,坐姿也不由自主地挺直:
    “兄台有什么想问的,儘管开口便是,只要在下回答得上来,必不会有丝毫隱瞒。”
    楚宏点点头,目光扫过周遭喧闹的大堂。
    此地人多眼杂,终究不是谈话之地。
    他思索不过一息,便抬手招呼小二:
    “小二,劳烦把这桌酒菜端到我房里来!”
    说罢他侧身对崔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兄,咱们去房间內详谈。”
    崔玉心中一紧,盯著楚宏看了数眼,似在確定楚宏有无恶意。
    又迟疑数息之后,他终究还是选择抬步跟隨楚宏上楼。
    客房木门合上,將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
    楚宏先招呼崔玉坐下开饭,待两人均吃得大差不差了,才沉声开口:
    “崔兄既是横山崔家之人,不知可曾听闻三年前徵兵队伍在横山被劫一事?”
    崔玉身子猛地一颤,瞳孔缩得如同针尖,他下意识地瞟了楚宏一眼。
    但见其神色並不凶狠,更不似他记忆深刻的那些人之后,才压低嗓音道:
    “此事在我们横山传得沸沸扬扬,在下自然有所耳闻。”
    “崔兄,可否与我细说经过?”
    楚宏心中一喜,忙给崔玉倒上一杯美酒。
    崔玉端起美酒,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並未入喉。
    他深吸一口气,讲述起坊间流传的版本:
    “传闻那天晚上,徵兵队伍在横山脚下休整,却忽然间阴风怒號,天地一瞬间便昏暗下来。”
    “在眾人惊诧之际,突然一个红衣女鬼凭空出现在队伍中间,模样极为恐怖。”
    说到此处,他双臂下意识收紧,显然对这女鬼心存畏惧。
    “在场的官兵全都嚇得瘫软在地,即便他们中有暗劲武者,此时也抖得如同筛子,发挥不出半点实力来。”
    “而后,又是数道黑影窜出,附身在那些刚被招募的兵卒身上,而后他们便如同失了神志,就那么硬生生被带走了。”
    “大致就是如此,具体情节谁都说不清楚,但大家都说那是红衣女鬼在挑选夫君,被抓的人,都是她的选择之一。”
    讲到最后,崔玉颤抖之余,眼里不禁又露出一丝艷羡。
    只是这番传闻听在楚宏耳中,却让他额头上不由升起数道黑线。
    分明是人为劫掠事件,在市井百姓以讹传讹之下,竟是变成了鬼怪作祟的奇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也觉得自己贸然询问崔玉,似乎真的是问错了人。
    而且崔玉的神情落在他眼里,亦是让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愧是书生,即便身体很怕,但对女鬼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偏执癖好。
    楚宏心有不甘,思索片刻,再次追问道:
    “崔兄,你可知这传闻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人亲眼见过当时的场景?”
    崔玉神色一顿,尔后慌忙摆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
    似发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他忙念著些『之乎者也』控制情绪,平息下来后才继续道:
    “但这传闻最初是我同乡友人转述而出,好像是说有个趁势逃脱的新兵,这么告诉他的。”
    嗯?
    楚宏眉目一凝,对崔玉的表现感到奇怪。
    他本能的觉得,崔玉隱藏了很多东西。
    不过他没有深抓崔玉的心思,只是身子前倾,凑近崔玉:
    “逃兵?那逃兵现在何处,崔兄,可有办法能助我联繫联繫他?”
    楚宏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如果那逃兵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借著他便有可能找到劫掠者的线索。
    至於女鬼传闻,楚宏也能想明白其中缘由。
    要么是这逃兵在面临劫掠时精神崩溃,灵魂自动构建了一道『合理』的防御机制,以此维持『生机』。
    要么则是他主动编造,把自己偽装成一个精神崩溃的疯子,以此免除杀身之祸。
    不管是哪种,楚宏相信只要他能找到那个逃兵,他便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只是崔玉的答案,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兄台,非是我不愿意,实在是那人在三天之后,便不小心落水溺亡了。”
    “好吧。”楚宏一阵失望。
    没想到刚以为来了有用的线索,结果转瞬便成空。
    至於落水溺亡这个结果,如此巧合,应当是有人灭口才对。
    崔玉將楚宏的失落看在眼里,眼神飘散,抿了抿嘴,低声问道:
    “兄台,敢问你为何问三年前这件旧事?难不成被抓获的男子,与兄台有关係?”
    楚宏点点头,嘆了口气,望著窗外已然黑下来的天际:
    “崔兄所料不错,我兄长就是被抓走的人之一,我此番来就是想找到兄长的踪跡,是死是活,都得让爹娘知晓,免得他们担心。”
    崔玉身形微颤,他猛地低下头去,表现得有些纠结,他的手指反覆搓了搓袖口。
    如此良久,他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楚宏。
    “兄台,实不相瞒,其实那夜我目睹了全部过程。”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只是兄台这般好心予我吃食,又是为寻亲而来。”
    “於情於理,我都应该告诉你。”
    楚宏一愣,但转瞬便变得精神振奋,一把抓住崔玉手臂,双眼凝视著对方:
    “崔兄,此言当真?”
    崔玉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敷衍:
    “其实那晚我恰巧登高横山,入夜后並未下山,故而目睹了一切;哪有什么红衣女鬼,所谓的鬼影,不过就是那些些武者罢了。”
    “那伙人我大多都不认识,但其中一人即便是化成灰,我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便是宝剑山庄的二庄主!”
    “兄台,你去找二庄主,定能有所收穫!”
    二庄主此人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崔玉说到他时,更是咬牙切齿,满脸阴狠之色,仿佛要把二庄主生吞活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