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泓水下游。
    五千楚军死士无声地没入水中。他们口衔短刀,从下游水深处泅渡过河。水性最好的五百人打头阵,双臂划开水面,几乎没有声响。后面的人依次跟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夜雾的掩护下缓缓游向北岸。
    夜雾很浓。泓水河面上的能见度不到十丈,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什么都看不清。
    影七在最前方领路,右臂的机关长鞭盘在腰间,鞭梢的三稜锥已经弹出,隨时可以抽击。他的脚踩上北岸的泥滩时,水花溅起的声音被夜风和芦苇的沙沙声吞没。
    影七蹲下身,目光扫过岸上的地形。芦苇盪,泥滩,然后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隱约能看见墨家营地的木柵栏和帐篷顶。营地里没有巡逻的火把,没有哨兵的脚步声,只有几堆篝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火光照著几个躺在担架上打盹的伤兵。
    太安静了。
    影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白天那一战,墨家损失惨重,箭矢耗尽,伤亡不小。剩下的那点人,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奇怪。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五千楚军死士无声无息地爬上岸。
    泅渡时他们卸去了所有甲冑,只穿单衣,口衔短刀,腰系火种。此刻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在泥滩上蹲成一片,借著夜雾的掩护,將短刀从口中取下握在手里,检查火种是否被水浸湿。
    五千人,在黑暗中凭著直觉和默契完成列队。刀出鞘,弓上弦。
    影七蹲在最前方,青铜面具贴在胸前,目光穿过芦苇盪,望向远处墨家营地那几堆明明灭灭的篝火。他的右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腰间的机关长鞭,確认鞭梢的三稜锥已经弹出。
    公孙贺从队伍后方猫腰摸上来,左腰悬剑,他蹲在影七身侧,拨开芦苇,望向墨家营地。
    “就是这里了。”影七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刀刃。
    篝火还在燃烧。几个伤兵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营地后方,隱约能看见几架连弩车的轮廓,歪歪斜斜地停在帐篷之间,像几头累瘫了的野兽。
    公孙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主力在正面防线,营地里只剩伤兵和残兵。我们从这个方向摸进去,烧了他们的器械,杀了他们的指挥官,正面防线的墨家就断了后路。”
    公孙贺点了点头,手按剑柄,声音沉稳如铁。“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王在等我们的消息。”
    影七抬起头,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著冷光。“將军放心。墨家已是强弩之末,我们打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歼灭墨家和宋军。今夜过后,泓水北岸再无阻力。”
    公孙贺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墨家营地的方向。
    “传令——潜伏过去。快到的时候再突然发起攻击。谁暴露了,军法从事。”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五千楚军死士像蛇一样贴著地面,朝墨家营地摸去。他们分成三路——左翼从东侧的芦苇盪绕过去,右翼从西侧的灌木丛穿插,中路直扑营地正面的木柵栏。三路並进,呈扇形合围,將墨家营地包在中间。
    影七走在中路的最前面。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右手的机关长鞭已经握在手中,鞭梢的三稜锥在夜雾中泛著幽蓝色的寒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禽滑厘的中军帐。
    距离营地不到两百步。
    没有人发现他们。墨家的哨兵不知道在哪儿打盹,连个巡逻的火把都没有。公孙贺心中暗喜——墨家果然已经疲惫不堪。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影七猛地站起身,右手一挥,长鞭在夜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杀——!”
    五千楚军同时暴起。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墨家营地衝去。吶喊声撕破了夜空,震得芦苇盪都在颤抖。
    影七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营地的木柵门。门板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他衝进营地,长鞭横扫,將挡在面前的一顶帐篷抽得四分五裂。帐篷倒下,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顶帐篷,空的。第三顶,第四顶,第五顶——全部是空的。篝火旁那几个打盹的伤兵,在他衝进来的瞬间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不是人——是稻草扎的假人,披著宋军的破衣甲,在火光中远远看去像几个打盹的伤兵。
    “中计了。”影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
    公孙贺衝进营地,长剑高举,正要下令放火,忽然看见了那些空荡荡的帐篷和稻草扎的假人。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撤——!”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劈了,“快撤!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天空中炸开一道刺眼的亮光。
    一支火箭拖著长长的尾焰从营地后方的黑暗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裂开来,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片北岸。那白光不是烟火——是磷粉和镁粉混合燃烧的冷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照得每一棵芦苇、每一顶帐篷、每一个楚军士兵的影子都纤毫毕现。
    白光尚未散去,数千支火箭从营地四周的黑暗中同时射出。
    不是从营地里射的——是从营地东侧的芦苇丛、西侧的灌木丛、后方的土坡上。墨家残存的连弩车,还有上千名宋军小型天机弩手,在火箭升空的瞬间同时扣动了悬刀。
    箭矢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火线撕裂夜空,拖著长长的尾焰,从四面八方射向营地中央那片被白光暴露的楚军死士。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不再是一支一支的尖啸,而是数千支箭同时破空的轰鸣,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轮齐射,站在最外层的楚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还在挣扎,有人浑身是火在泥地里打滚。
    影七的长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抽飞了迎面射来的三支火箭。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在箭雨中穿梭,长鞭左右扫荡,將射向身边的楚军士兵的箭矢格开。但他的速度快,箭雨更快。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转射机瞄准的是营地中央最密集的人群。箭矢从左右两侧交叉覆盖,將楚军的阵型撕成数段。
    公孙贺爬了半天才爬起来。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没入血肉,疼得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拔出箭杆,血从伤口喷出来,溅了一脸。他顾不上包扎,嘶声吼道:“往东撤!快!”
    残存的楚军死士拼命往东侧冲。东侧是开阔地带,那里没有墨家的连弩车,只有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只要能衝进芦苇盪,就能借著夜色的掩护逃回南岸。
    但他们不知道,东侧的芦苇盪里,明皓和五百名宋军埋伏於此。
    明皓蹲在芦苇丛最前方,非攻剑横在膝上,眼睛盯著那些从营地中涌出的楚军溃兵,手指扣在小天机弩的悬刀上。
    “放。”
    箭矢从芦苇丛中倾泻而出,將衝到东侧的楚军死死钉在芦苇盪边缘。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又被下一轮箭雨射倒。箭矢射尽,明皓站起身,非攻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衝到最前面的楚军百夫长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剑脊已经拍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五百名宋军从芦苇盪两侧的沟渠中跃出,刀盾在手,將楚军溃兵团团围住。明皓的白衣在黑暗中穿梭,非攻剑不杀人,但每一剑都精准地砸在楚军士兵的手腕、膝盖、后颈上。兵刃落地,人倒地,爬不起来。
    影七从营地中衝出来,长鞭横扫,抽飞了两名宋军士兵。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一眼就看见了芦苇丛边缘那道白色的身影。
    明皓。
    他握紧了长鞭,脚下一蹬,朝明皓扑去。鞭梢的三稜锥直刺明皓咽喉。
    明皓没有躲。非攻剑横在身前,剑脊贴著鞭梢一带,將三稜锥引偏。鞭梢擦著他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芦苇秆,芦苇秆应声折断。
    “又是你。”影七的声音沙哑,面具后的眼睛满是血丝。
    明皓没有说话。非攻剑从鞘中弹出半寸,剑光一闪,斩向影七的手腕。影七撤鞭格挡,鞭身缠住剑鞘,两人在芦苇丛边缘绞杀在一起。
    公孙贺被亲兵扶著往南岸撤退。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还在燃烧,箭雨还在倾泻,五千楚军死士躺了一半在泥地里,还能站著的不到两千。
    “撤……快撤……”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了。
    南岸,楚惠王站在高坡上,望著北岸那片被火箭照亮的天空,脸色铁青。
    楚惠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北岸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箭的亮光中隱约可见的、正在溃逃的黑色人影,沉默了很久。
    “五千人。”他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折了五千。”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没有再回头看北岸一眼。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北岸,营地中央的篝火还在燃烧。但那篝火旁已经没有稻草扎的假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尸体——楚军的尸体。
    黄烈从东侧跑过来。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大师兄,清点过了。楚军丟下至少两千多具尸体,伤的不计其数。我们……阵亡不到一百。”
    禽滑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连弩车的弩箭……基本打光了。”
    “明皓呢?”
    “击退影七,安然无恙。”
    禽滑厘站起身,望向泓水南岸。
    “今夜楚军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东侧芦苇盪边缘,明皓收剑入鞘。非攻剑归鞘的瞬间,剑鞘上的“非攻”二字在火光中一闪,隨即隱入黑暗。
    影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雾中。
    明皓站在芦苇丛中,望著影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远处,南岸的楚军大营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