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杨建国准时坐进了中医科的诊室。
    刘佳静作为助理,已经把脉枕摆好,处方笺和笔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第一个病人还没来,诊室门口倒是先来了两个人。
    张华和罗副院长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各端著一个搪瓷茶杯,看起来像是路过的样子,但那眼神不对,两个人一进门就往诊桌那边瞟,目光落在脉枕上,又落在杨建国的手上,像是在等著看什么表演。
    “院长,罗副院长,你们怎么来了?”
    张华拉了把椅子坐到诊桌侧面,“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罗副院长没说话,靠在柜子旁边站著,把茶杯搁在柜檯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副閒逛的架势。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杨建国的手。
    杨建国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
    中午李国凯肯定回去跟这两人说了什么,这两人像是来验货的。
    他也没点破,坐下来继续等待病人。
    没过一会儿,病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脸色发黄,眼袋很重,嘴唇乾得起皮,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不自觉地按著胃部。
    刚到中医科门口,就把手拿了下来,为的就是不让杨建国从她的举动上猜出她是什么病。
    她是门诊那边推过来的,进门先看了杨建国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张华和靠在柜边的罗副院长,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多医生?”
    “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当我们不存在就好。”张华笑了笑,伸手示意,“你坐。”
    妇女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门诊那个医生说你只用號脉看舌苔就能知道我是什么病?”
    杨建国点了点头,把脉枕往她面前推了推:“来,把手放上来,我先號个脉。”
    妇女把手放上去,杨建国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张华坐在侧面,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杨建国號脉的手法。
    给他一种很老成的感觉,不像是新手,更像个老中医。
    张华看了罗副院长一眼,罗副院长也在看杨建国的手指,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终於,杨建国鬆开手:“舌苔我看一下。”
    妇女伸出舌头。
    杨建国看了一眼,又让捲起来看了看舌下,前后不过十几秒。
    “可以了。”
    妇女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信任的模样,等著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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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华和罗副院长也在等著杨建国开口。
    杨建国开口了。
    “你是胃疼吧?除了胃疼,你还有几个毛病,我说给你听听。”
    妇女一脸震惊!
    心道:“还真能號出来?”
    杨建国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说,“第一,你口乾,不是喝水少的那种干,是喝多少水都解不了的那种干,嘴里黏糊糊的,早上起来最明显。”
    妇女愈发不淡定了。
    “第二,你大便不正常,不是拉肚子,是干,两三天才拉一次,拉的时候很费劲。”
    妇女的嘴张开了。
    “第三,你睡觉不好,不是睡不著,是睡不踏实,一晚上醒好几次,醒了就很难再睡著,梦也多,乱七八糟的,醒来却啥也记不住。”
    “第四,你手心脚心发热,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脚要伸到被子外面才舒服,有时候心里头还烦,莫名其妙的烦,看什么都不顺眼。”
    妇女此刻的表情可谓是精彩,那种震惊藏都藏不住!
    张华的茶端在手里,一直没放下,也没喝,就那么端著。
    罗副院长靠在柜子上,抱在胸前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往前倾了几公分。
    此刻的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嘴巴微张。
    杨建国继续说:“第五,你右边肋骨下面,时不时的会胀,吃完饭更明显,有时候胀得坐不住,要站起来走走才能好一点。”
    妇女猛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对对对!”
    “第六,”杨建国顿了顿,“你眼睛干,看东西时间长了就模糊,眼睛里头像有沙子一样。”
    诊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妇女忽然开口了,和早上第一个病人表情一摸一样,“医生,你……你这都是號脉號出来的?”
    “对。”
    杨建国笑了笑,没接话。
    “医生,我这到底是什么病?我去县医院查过,做了胃镜,说是慢性胃炎,吃了好几个月药,也没好。”
    杨建国重新把手指搭上脉搏,又仔细號了一遍,一边號一边问:“平时是不是爱生气?”
    妇女想了想:“也不算爱生气吧……就是我家那个,一天到晚气我。”
    “性子急不急?”
    “急,做什么事都急,看別人做事慢我就受不了。”
    杨建国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胃病,是肝胃鬱热、阴虚津亏。
    號脉推病的逻辑是这样的,根据患者脉象来结合理论和自身经验来分析,比如眼前这人,脉弦偏数,病在肝。
    弦为肝脉,主气机郁滯,可知其人情志不舒、性情急躁。
    肝气鬱结日久化火,肝火横逆犯胃,胃失和降,当见胃脘疼痛。
    热邪耗伤胃阴,津液失布,必伴口乾、便干。
    肝藏魂,肝火扰神,神魂失安,故夜眠不寧。
    肝阴亏虚,目失濡养,双目乾涩。
    阴虚內生虚热,熏蒸四末,则手足心热。
    肝经循胁肋,肝气壅滯不通,右侧胁下必有胀满之感。
    “你这个病,问题在肝。”杨建国一边开方一边说,“肝气鬱结,化火犯胃,胃阴亏虚,不是单纯的胃病,光治胃没用,得肝胃一起治。”
    开好方后,他说:“先吃七副,七副之后再来复诊,饮食上注意,辣的、炸的、烤的,都少吃,水果也少吃,还有各种咸菜,特別是酸笋,那个直接碰不得。”
    妇女接过方子,“医生,你这个號脉……太神了。”
    杨建国叮嘱了一句:“好好吃药,七副之后应该能好一截。”
    妇女使劲点了点头,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张华一直保持著刚才的姿势,好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动了动,把茶缸放到桌上。
    他转过头看杨建国,眼神跟中午李国凯看杨建国的眼神一模一样,震惊、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亲眼所见之后,张华愈发觉得,杨建国的水平,已经不是能把中医科撑起来了,这是要出名啊!
    “杨建国。”罗副院长开口问,“你这个號脉,跟谁学的?”
    杨建国笑了笑,“能跟谁学啊,自己看书看来的。”
    看书……
    罗副院长有些无语。
    不想说就不想说嘛,还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