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试前两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码头才刚开始有人影,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
    渔船挨著渔船,船头碰船尾,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渔民们三五成群,蹲在礁石上,靠在缆桩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聊的全是秋试。
    “听说今年报名的有上百號人。”
    “上百號?不止吧,光咱们北边渔区就听说有八十几个。”
    “人多有什么用?大多都是去凑数的,炼气六层只是门槛,没个炼气七层八层还能出线?”
    “那可不一定,听说秋试考核不光是看修为......”
    高要摇著櫓,从船缝里挤过去。
    说实话,他到这儿这么久,从没见过码头这么热闹。
    还没到秋试那天,可这股子躁动的劲头,已经感染了大多数渔民。
    每个人眼里都烧著火,渔民眼中秋试就像道龙门,跳过去便能化龙,跳不过去就还是条泥鰍。
    高要把船拴好,去鱼栏当值前,他打算先去趟坊市。
    说来也是临时起意,总害怕自己准备不足,想再买点东西备著。
    坊市相比码头,更是人山人海。
    卖符籙的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摊主嗓子都喊哑了,还在那儿扯著脖子叫卖。
    卖丹药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从门里一直蜿蜒到街上,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连卖乾粮卖水的都跟著沾光,平时卖不出去的粗粮饼子,今天涨价三成还有人抢。
    高要在人群里挤了好一会儿,才买到几瓶疗伤丹药,又补了些符材。
    他站在坊市门口,看著那些还在为秋试做准备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为定海税发愁,为修炼资源发愁,见了宗门弟子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呢?
    炼气六层,手头有灵石有符籙有灵器,岛上还有悟灵。
    说不上脱胎换骨,但至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活得朝夕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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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前提是秋试能过。
    高要把东西收好,穿过人群往鱼栏走。
    ......
    当高要到鱼栏时,陈管事坐在大厅里,面前摊著几本册子,正低头往上面写著什么。
    算盘搁在一边,珠子没动,看来今天没心思算帐。
    “来了?”他抬眼看了看高要,又低下头继续写。
    高要站在桌边,没敢坐。
    陈管事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才正眼看向高要。
    “秋试的事,都准备妥了?”
    “回管事,勉强够格。”高要微微躬身。
    陈管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叶紫也要参加秋试。”
    高要愣了一下。
    “陈管事,她的修为......”
    “炼气七层。”陈管事打断他,语气平淡。
    高要沉默了。
    说实话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没那么意外。
    叶紫制符的手艺摆在那儿,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能在这上面下功夫的人,修为自然不会太差。
    只是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实在太有欺骗性。
    “汪姑娘的意思,让你照应著她点。”陈管事继续说,“进了考场能帮就帮,別让她出事。”
    炼气六层照顾炼气七层?
    高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別光说明白。”陈管事盯著他,“叶紫那孩子性子弱,遇事容易慌,你比她经得住事,汪姑娘信得过你,才把这差事交给你。”
    汪瑶信得过他?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彆扭。
    不是他不领情,而是汪瑶的关照,哪次不是带著目的?
    从赠功法到安排制皮,再到让叶紫教他制符,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现在又把叶紫塞进秋试,让他照应。
    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还是在试探叶紫?
    又或者,两者都有?
    高要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头应下:“管事放心,小人定当尽力。”
    “行了,回去准备吧。”陈管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秋试那天,別迟到。”
    高要站起身,正准备告辞,陈管事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
    高要回头。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段时间,別去找汪姑娘,她有事在身,秋试结束前都不会回来。”
    高要应了一声,没多问。
    走出鱼栏,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味。
    高要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渔船和行人,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想念汪瑶,而是那种被悬在半空的感觉。
    汪瑶不在没人盯著他了,按理说应该鬆口气,可高要反而更不踏实。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跳上舢板往回划。
    ......
    接下来两天,高要哪儿也没去。
    就待在龟礁岛上,修炼、画符、整理行装。
    他把符籙按用途分了几类,攻击的放左边,防御的放右边,符宝与辅助的放中间。
    灵器匕首一把別在腰间,一把藏在右腿,符宝贴身藏著,应急的丹药揣在怀里。
    悟灵也醒了,浮在鱼塘边,看著高要忙活。
    “圣人,秋试凶险,弟子......”
    “你不用去。”高要打断它,“岛上需要你守著,万一有什么东西趁我不在摸上来,总得有人应付。”
    悟灵沉默了一会儿,深深伏低身躯。
    “弟子遵命。”
    高要没再说话,蹲在塘边洗了把脸,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年轻,俊秀,眉眼间带著点疲惫。
    说实话,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山海令,没有汪瑶的关照,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跟那些渔民一样,每天为定海税发愁,在鱼栏里低头算帐,偶尔抬头看看海,想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有了这些东西,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继续挣扎。
    高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想这些没用。
    ......
    秋试当天。
    天没亮高要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盘膝坐在洞府里,把灵力在经脉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简单洗漱,收拾好东西,他驾船驶向匯帆滩。
    海面上已经有不少船了。
    大大小小的渔船从各个方向匯聚过来,船头的油灯在晨雾里晃著昏黄的光,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高要把船拴在礁石上,跳上岸。
    匯帆滩虽比不上两个月前渔民大会热闹,但也大差不差。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滩头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活动筋骨,做著简单的热身。
    空气里瀰漫著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气味。
    高要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是常年出海劳作留下的痕跡。
    眼里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呢?
    高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两个月来剥过鱼皮,画过符籙,也杀过人。
    指节比以前粗了些,掌心的茧也厚了些,但依然白净,不像个渔民的手。
    他攥了攥拳,又鬆开。
    高要想起陈管事昨日私下找到他,避开人群,压低声音说的一番话。
    那话不长,却让他一整夜没睡踏实。
    关於秋试的內容,关於考核的规则,关於那些可能藏在秋试背后的东西。
    陈管事说得隱晦,高要听得分明。
    这场秋试,没那么简单。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要抬头,看见几个人从主岛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赵长老,身后跟著几个宗门执事,还有一队穿著法袍的外门弟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长老走上木台,环视下方,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渐渐平息。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匯帆滩,“今日秋试,是我云相宗开先河之举。”
    “凡通过考核者,即可录入外门,得授更高功法与资源。”
    “规矩,想必诸位都已清楚,老夫不再赘述。”
    “只提醒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秋试场上,生死各安天命。”
    “若有不敢者,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台下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动。
    赵长老点点头,不再多言,朝身后执事示意。
    执事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宣读秋试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