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成都
    九重藻井垂赤金,经幡捲动整殿光。
    大圣慈寺,佛教古寺,號称“震旦第一丛林”,是西蜀屈指可数的名剎,名僧玄奘曾於此受戒(在今成都市东风路)。
    神会和尚穿过寺院迴廊,轻叩禪院木门。
    “进。”
    他得了传唤,方才推开木门入內。
    禪房內老和尚面朝院中葱蘢树木打禪入定,坐著个锦制蒲团。
    “师兄,幕府有通传,张云南有请。”神会和尚有些紧张道。
    他们是师兄弟,可实际上年龄相差颇大,多数禪法都是师兄传授於他。
    “无忆、无念、莫妄,”老僧睁开一双空明的眼睛看著神会和尚,轻声念道:“你不要紧张。”
    神会和尚默默吐纳,使呼吸归於平静。
    “去拿我的木棉袈裟来。”老僧气定神閒道。
    成都幕府,杨国忠刚为张嗣源接风洗尘,他言谈举止间尽显喜庆。
    长安传来消息,李林甫病倒了,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杨国忠觉得自己回长安的日子不远了。
    “蜀中这些年积蓄颇深,我看仓廩充实,理当收其厚礼以报朝廷。”
    杨国忠临走前还想捞一笔,实在是这几年蜀地富得流油。
    张嗣源眼皮隱隱跳了跳,杨国忠那些苛捐杂税要真实施下去,不到安史之乱就得透支蜀中的底蕴。
    “杨公果然是日益操劳国事,”张嗣源按捺住內心波澜,转而平静道:“可摊派到蜀中各地,再收上来该是明年了——”
    杨国忠嘆息道:“终究还是刘宴来晚了,让他草擬这些税收又花费好些时间,看来神童有失其名!”
    他有些遗憾,过了今年岁入结算,就算蜀地明年创收,他到时候想来已调回长安,政绩效果没在任好。
    “杨公莫忧,蜀中真正有钱人离其实离得不远,就在成都周边,不如————”张嗣源循循善诱道。
    “不可不可!”奈何杨国忠也是吃一堑长一智。
    他当初刚从地方靠著远房亲戚的关係攀附贵妃,青云直上时也不是没打过从世家大族那搞钱的主意,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他瞒报关中灾情,李林甫將篓子捅穿后,联名上书请求让他前往地方履职的官员可是数不胜数,连圣人都只能顺水推舟。
    当下他是不想再捅马蜂窝了,只想顺利地回去接任相权了。
    “杨公勿慌,我们依朝廷法度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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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国忠性子急,没听张嗣源说完就打断道:“他们就是钻税法的篓子,与其费心费力和他们较劲,不如搞穷鬼的钱。”
    “杨公此言差矣!”张嗣源正色道,他们只是政治联盟,但他並不是杨国忠的从属,自然不会一再退让。
    “开元十七年(729)敕:天下僧尼三岁一造籍”,一式三份:留县、留州、上报尚书省祠部。
    天下僧尼,五十以上,无祠部牒者,尽勒还俗,递归本贯。有祠部牒者,委当州县磨勘,差殊者亦尽勒还俗。”
    张嗣源仔细介绍道,来之前他就让陈绍做了调查与对朝廷法令的整理。
    自从武周以来,大唐境內的僧人陡然剧增,而朝廷又给了寺庙减免赋税的待遇,故而很多豪族为了避税都融资佛门。
    他们以捐款的名义们將家族的商铺、水碾(水力磨坊)、油坊等生息资產掛在寺院名下,由寺院出面经营。
    这些俗家弟子和僧侣共同构成了控制成都无尽藏(功德財物,借指金融放贷)和粮食加工的核心豪族。
    长安类似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可要说彻查,这虽不是苛捐杂税,但真要查能取的財货只会更多。
    “这未必好弄吧?”杨国忠还是有些犹豫,他本就欺软怕硬,李林甫昔年强势时,他也曾腆著脸溜须拍马。
    “杨公开春以后,我们就要西向动兵,军费消耗甚大,我们若能在蜀中自行解决,岂不是为圣人分忧?”
    “哈哈哈~”杨国忠笑了,他想到了张嗣源所带来的军队,想到了自己还朝拜相,至於蜀地后续如何,与他何干?
    他此番回朝拜相后,张嗣源若再立军功,想来就是下一任当之无愧的节度使了。
    如今他只需要政绩,张嗣源为此要是想得罪蜀中世族,就让他去好了。
    “那將军就去督办吧,”杨国忠正经道:“某静候佳音,不过一切所为要合乎法度!”
    窗明几净的书屋才刚收拾乾净,外面的园子还在打扫。
    “贫僧参见將军!”老和尚合乎礼法地向张嗣源行礼拜伏。
    张嗣源引老僧入座,道:“无往长老,某很欣赏贵宗的禪学,智詵尊者开创的教禪並重不事神异”之风值得弘扬。”
    玄奘所求真经东传以来也有了不同的解读,其中南派算是发展较好的一支,宣扬不追求神通怪异,以绝混沌侵蚀。
    “將军高见!”无往和尚道:“我们一直谨遵达摩祖师和玄奘大师的教诲,不为混沌神异所诱惑。
    我东土佛门向来以普度眾生”为理念,歷代祖师、尊者降妖除魔,方受万民供奉。
    “”
    “长老言之有理,”张嗣源道:“我军欲兴兵降魔,贼阵中多有妖魔,不知贵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无往和尚眨了眨枯朽的眼皮,对无相昔年教导他的出家人不打斑语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遂道:“出世降魔也是贫僧所立宏愿,將军若不嫌弃自当同往,只是寺中武僧单薄,恐只能尽绵薄之力————”
    不同於原时间线,长安30k的高僧、天师是真能下山伏魔,歷史长河中也不乏隨军征伐的高人。
    “长老无需担心人手不足,我已请旨往青城山调派人手。”张嗣源道。
    此番征伐要深入川西,真材实料的术士自然是多多益善。
    “佛门为苍生除魔,也不是唯有廝杀一条路。据闻贵寺產业兴隆,信徒广眾————”
    无往和尚直接就摊牌了:“实不瞒將军,寺中產业多为俗家弟子所捐赠,由其家族代为打理,非我能一言所决。”
    他说白了就是个名义上的法人,这生意还不是从他这开始做的,其中关係重大,他自知局势复杂,不想捲入其中。
    “我不是为难大师,只是烦请大师回去给信徒们说说朝廷的难处。”
    无往和尚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將军是钱也要人也要。
    他当即摆明態度愿意合作,禪功修得再好,也架不住天兵执弩列阵围杀。
    出钱方面,他是真无所谓,不是说无相禪已参到无欲无求的境界,而是掛在寺庙名下的那庞大资產真没多少是寺院的。
    城外南来的大军那可是好多人亲眼所见,数以千计的天兵甲马足以震慑成都喜庆浮华下的那些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