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匆匆发生的朝堂闹剧,隨著李昂的一锤定音,终於是画上了句號。
    回到內殿当中,李昂细细的思量著刚刚发生的一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劲儿。
    坐在榻上思索良久,李昂总算是找到了这种怪异感的来源……
    “齐抱真,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事態发展,过分顺利了些?”
    “顺?”
    齐抱真站在一旁,奉上一盏清茶,语气中有些疑惑。
    於是,李昂继续皱眉道。
    “早朝之前,待漏院御史阻拦刘弘逸二人进院,隨后,牛僧孺等人出面,指责刘弘逸二人无故殴打朝廷官员,並宣称要当眾弹劾他们。”
    “隨后朝堂奏对,一帮御史跳出来替那待漏院御史张目,杜悰,牛僧孺出面替他们辩护,但没说两句话,就被李德裕打压了下去。”
    “再之后,他祸水东引,就此放弃这些御史,这一切,过於水到渠成了……”
    真不是李昂的疑心重,而是事情的確太过古怪。
    从表面上看,这一切好似都符合逻辑。
    但只要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其中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
    首当其衝的就是,直到现在,牛僧孺等人都没有暴露出他们真实的目的。
    是单纯要阻拦刘弘逸二人上朝?又或者藉机和李德裕为难?
    似乎都是,但似乎也都不是!
    目前来看,他们好像是想要达到这些目的,但是,却又好像都並不算是为了这些目的竭尽全力。
    这件事情背后是牛僧孺等人指使,这是十有八九的。
    可问题是,他们图什么呢?
    从之前的记忆来看,哪怕是一贯和李德裕交好的杨钦义,此前也和牛党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
    神策都督府的设立,和牛僧孺等人也没有利益上的牵连。
    而且,从牛僧孺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对於宦官的態度,一直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如果有可能的,甚至是能交好就交好的。
    要说他单纯的就是为了和李德裕作对,那也不太合理。
    要知道,李德裕现在是宰相,而牛僧孺只是一个普通的节度使。
    若是別的时候也就罢了,但眼下中书门下尚有空缺。
    对於牛僧孺来说,哪怕他和李德裕再是政见不合,也不应该在此时发出挑衅。
    他现在的核心目的,应该是要拿回宰相之位才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平生事端呢?
    齐抱真站在一旁,也是陷入了思索当中,片刻之后,他迟疑道。
    “或许,牛僧孺是离朝多年,想要藉此机会,在朝臣面前树立一个不畏权宦的形象?”
    李昂皱眉,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至少应该爭取到底才是,事情闹了起来,结果却没护住这些御史,岂非更让人非议?”
    这下,齐抱真也没话说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间有內侍走到了外间,似是有事稟报。
    齐抱真拱了拱手,匆匆去了一趟,再回来之后,脸色却颇为古怪。
    “稟大家,山南东道节度使……牛僧孺求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昂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很快就站起身来,道。
    “既然正主来了,那就见见,朕也想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於是,片刻之后,侧旁的便殿当中,李昂坐在御座上,牛僧孺一身官袍,快步从殿门处走了进来。
    “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襄州刺史臣牛僧孺,拜见陛下。”
    “平身吧。”
    李昂摆了摆手,让人搬了个椅子过来,面容倒是和煦的很,道。
    “一別多年,牛卿家这番气度,倒是和朕记忆当中的一样,还是那般儒雅简朴。”
    唐朝的选官制度,讲究身言书判,排第一位的,就是体貌丰伟,端正见状。
    所以,能够经过吏部的考核,真正获得官职的,基本上就没有长得丑的。
    牛僧孺作为科考中杀出来的大臣,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身高八尺,样貌端正,年轻的时候,堪称一句倜儻风流,如今经歷了官场沉浮,又平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就这么往那一坐,便让人觉得像是古画中的翩翩文士走出来的一样。
    “陛下谬讚了。”
    牛僧孺本人也是十分守礼,一举一动之间,都颇有文人气质,只不过此时的他,眉宇间却縈绕著一股积鬱。
    微微欠身谢过夸讚之后,牛僧孺很快就提起了自己的来意,只见他站起身来,先是一拜,隨后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次臣主动求见,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
    李昂眸光一闪,很快就想到了刚刚早朝上发生的事。
    不过,他却並未表露出来,反而露出一抹惊讶之意,道。
    “牛卿家,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於是,牛僧孺再度一拜,说出的话,却颇有几分石破天惊的味道。
    “陛下恕罪,其实今日待漏院外,那御史要蓄意挑衅二位都督,臣在上朝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牛僧孺用的是蓄意挑衅这四个字,让李昂顿时眯了眯眼。
    看来,这其中还有许多,他並不知道的隱情啊……
    脸上笑容缓缓收敛,李昂的语气变得有些冷,道。
    “仔细说来。”
    见状,牛僧孺也明显更添了几分谨慎,略一沉吟之后,他开口道。
    “启稟陛下,其实这件事情,臣也是上朝之前刚刚知道,当时,是忠武军节度使杜悰前来寻臣一同上朝,在路上,他提及了这件事。”
    杜悰?
    李昂眉头微皱,心中越发觉得,这件事情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牛僧孺继续道:“当时,他对臣言,说朝廷不应让內臣预外朝之事,说刘弘逸等人本掌神策之权,如今又位列朝堂之上,如此作为,必会权倾朝野。”
    “后来,他又说一介阉人,窃据百官之上,是乱了朝廷纲纪,还说御史台中已经有不少御史,打算在今日將刘弘逸等人拦在待漏院外,並在朝堂之上联名弹劾,让其离开外朝,回到內廷当中侍奉。”
    话音落下,便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皱眉坐在原地,上下审视著眼前的牛僧孺。
    很明显,牛僧孺的这番话,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杜悰的身上。
    但除了这个之外,更让李昂感兴趣的是……
    “那你现在跑来,和朕说这些,又到底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