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李府。
从宫里出来之后，薛元赏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跟著李德裕一同回到了后者的府上。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涉及到郭仲文这样的人物，薛元赏还是得请教一下自己这位老师，到底应该如何处理。
书房当中，二人相对而坐，一缕檀香缓缓升腾，縈绕在空中久久不散。
李德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著沉默不语的薛元赏，摇头道。
“你是不是想问，方才殿外分开时，刘弘逸二人说的，都是不是实情？”
薛元赏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道。
“恩师，您真的……”
话说半句，后边的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反倒是李德裕对此十分平静，道：“若说算计，也可以当做是算计，但更恰当的说，我只是心中有这个想法，却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快。”
薛元赏有些默然，因为李德裕的这番话看似是否认，但其实恰恰承认了，他故意压下公文，就是想等著事情闹大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学生的想法，李德裕摇了摇头，道。
“你还年轻，以后若是你有机会入相的话，你便会明白，有些时候，忠不一定是毫无保留，身为大臣，我等並非圣人家奴，有些时候该爭的要爭，该算的要算。”
“君臣之间，有些时候需要坦诚相待，但有些时候，也需要自行其是，这其中的分寸如何把握，才是检验一个人能否在中枢站稳的真正能力。”
对於薛元赏这个学生，李德裕是十分欣赏的。
也正因如此，他其实是將薛元赏当做能继承自己政治遗產的后辈来培养的。
换了別的人，这种宝贵的政治经验，他可不会轻易传授。
然而，面对李德裕的『教导』，薛元赏却罕见的並未应答，而是沉默片刻后道。
“恩师，学生不懂，在学生看来，为臣者该为君分忧，既然如此，行事便该坦荡，朝廷自有律法制度，学生也相信，圣人並非不纳諫言之辈。”
“这次的郭仲文一案，若是我等能早稟圣人知晓……”
“那这件案子，就会被太皇太后给按下来！”
薛元赏的话没说完，李德裕就接下了后半句。
“你以为现在能审郭仲文，只是因为圣人此刻才知晓这桩案子吗？”
薛元赏皱眉，眼神当中有些疑惑：“恩师……”
见状，李德裕摇了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厂指挥使李升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突然杖毙？”
“而且，还是在圣人召见我等问责郭仲文一案的时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闻言，薛元赏迟疑片刻，想起当时和王文乾等人的对话，迟疑道：“学生没记错的话，李升荣被杖毙，是因为他擅自泄露了禁中机密……难道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薛元赏的脸色顿时一变，道：“难道说，这李升荣和郭仲文有勾结？”
李德裕点了点头，道：“十有八九是这样，否则的话，圣人不会在这个当口將他杖毙。”
“可是，这和彻查郭仲文的案件有什么关係？”薛元赏还是有些疑惑。
见状，李德裕道：“你应该知道，当初东厂设立之时，圣人便立铁律，东厂提督太监负责查探要案，两指挥使负责侦缉刺探，三人各自独立，直受圣人敕旨，旁人不得干预。”
“说白了，东厂这个机构，就是替圣人搜集消息的耳目，所以，最是讲求忠心，如果要说內宫当中有哪些宦官，决不能私自和其他势力有所牵连的话，那就只能是东厂了。”
“但现如今，郭仲文敢把手伸到东厂里，而李升荣又敢私自泄露东厂查得的消息，便是犯了圣人的忌讳。”
“这忌讳既是真的，也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李升荣被杖毙，就是圣人的决心……”
薛元赏目光微动，这下总算是明白了过来：“恩师的意思是，圣人是在藉此事堵太皇太后的口？”
李德裕点头，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容，道：“若仅仅只是涉及军中私贷，那么哪怕郭仲文违了天大的律法，太皇太后出面，圣人也只得息事寧人。”
“但他敢勾结东厂，便是自寻死路，这理由未必能摆在檯面上来，可却足以让圣人寻个其他理由推拒太皇太后。”
“所以，这朝堂之上，其实不管是圣人还是你我，其实都不过是在相互算计，波云诡譎，因势利导，如是而已……”
话到最后，李德裕又转回了最初的话题上。
但这一次，薛元赏却沉默了下来，显然，他的信念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坚定，但一时之间要让他彻底认同李德裕，却也没那么容易。
见此状况，李德裕心中摇了摇头，也不强求，而是道。
“说说吧，这次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提起这个，薛元赏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道：“既然圣人已经下旨彻查，那自然是要一查到底。”
“郭仲文作为右神策將军，从他入手，一定能够牵出不少军將，若是能这么一路查下去，不说是將整个军中私贷的风气遏制，也至少能够震慑全军上下，此后不敢再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还有今日殿上杨都督提到的那些案件，也都不能放过，均需继续深究下去。”
別的方面不说，至少在推行改革方面，薛元赏算是一个激进派，这既是李德裕最看重他的地方，也是最头疼的地方。
看著自己这个干劲儿满满的学生，李德裕沉吟片刻后，道。
“查可以，彻查也可以，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能真的一直揪著不放，杨钦义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话，既是因圣人动怒，情急之下不得不为之，也是他心中的底线所在。”
“二十多名军將，七十多名僚佐，再加上两个神策將军，这样的规模，对於神策军来说，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若是京兆府还要在此基础上继续追究下去，那恐怕就要引起乱子了。”
和此前相对温和的语气不同，这一次李德裕的神色明显严肃了许多。
“所以，你切记不可太过肆无忌惮，否则，不仅你自己可能有危险，还容易物极必反，影响朝政大事。”
薛元赏思索片刻，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拱手道。
“恩师放心，学生定不会鲁莽行事……”
李德裕这才点头，道：“查案的事，就交给你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你立於风波之中，需谨慎自持，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解决不了，还是立刻来寻我，我自会出手帮你。”
“多谢恩师。”薛元赏拱手一拜，隨后起身告辞。
夜色漫漫，李德裕没有送他，只是这么注视著自己这个学生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远处……
从宫里出来之后，薛元赏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跟著李德裕一同回到了后者的府上。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涉及到郭仲文这样的人物，薛元赏还是得请教一下自己这位老师，到底应该如何处理。
书房当中，二人相对而坐，一缕檀香缓缓升腾，縈绕在空中久久不散。
李德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著沉默不语的薛元赏，摇头道。
“你是不是想问，方才殿外分开时，刘弘逸二人说的，都是不是实情？”
薛元赏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道。
“恩师，您真的……”
话说半句，后边的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反倒是李德裕对此十分平静，道：“若说算计，也可以当做是算计，但更恰当的说，我只是心中有这个想法，却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快。”
薛元赏有些默然，因为李德裕的这番话看似是否认，但其实恰恰承认了，他故意压下公文，就是想等著事情闹大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学生的想法，李德裕摇了摇头，道。
“你还年轻，以后若是你有机会入相的话，你便会明白，有些时候，忠不一定是毫无保留，身为大臣，我等並非圣人家奴，有些时候该爭的要爭，该算的要算。”
“君臣之间，有些时候需要坦诚相待，但有些时候，也需要自行其是，这其中的分寸如何把握，才是检验一个人能否在中枢站稳的真正能力。”
对於薛元赏这个学生，李德裕是十分欣赏的。
也正因如此，他其实是將薛元赏当做能继承自己政治遗產的后辈来培养的。
换了別的人，这种宝贵的政治经验，他可不会轻易传授。
然而，面对李德裕的『教导』，薛元赏却罕见的並未应答，而是沉默片刻后道。
“恩师，学生不懂，在学生看来，为臣者该为君分忧，既然如此，行事便该坦荡，朝廷自有律法制度，学生也相信，圣人並非不纳諫言之辈。”
“这次的郭仲文一案，若是我等能早稟圣人知晓……”
“那这件案子，就会被太皇太后给按下来！”
薛元赏的话没说完，李德裕就接下了后半句。
“你以为现在能审郭仲文，只是因为圣人此刻才知晓这桩案子吗？”
薛元赏皱眉，眼神当中有些疑惑：“恩师……”
见状，李德裕摇了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厂指挥使李升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突然杖毙？”
“而且，还是在圣人召见我等问责郭仲文一案的时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闻言，薛元赏迟疑片刻，想起当时和王文乾等人的对话，迟疑道：“学生没记错的话，李升荣被杖毙，是因为他擅自泄露了禁中机密……难道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薛元赏的脸色顿时一变，道：“难道说，这李升荣和郭仲文有勾结？”
李德裕点了点头，道：“十有八九是这样，否则的话，圣人不会在这个当口將他杖毙。”
“可是，这和彻查郭仲文的案件有什么关係？”薛元赏还是有些疑惑。
见状，李德裕道：“你应该知道，当初东厂设立之时，圣人便立铁律，东厂提督太监负责查探要案，两指挥使负责侦缉刺探，三人各自独立，直受圣人敕旨，旁人不得干预。”
“说白了，东厂这个机构，就是替圣人搜集消息的耳目，所以，最是讲求忠心，如果要说內宫当中有哪些宦官，决不能私自和其他势力有所牵连的话，那就只能是东厂了。”
“但现如今，郭仲文敢把手伸到东厂里，而李升荣又敢私自泄露东厂查得的消息，便是犯了圣人的忌讳。”
“这忌讳既是真的，也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李升荣被杖毙，就是圣人的决心……”
薛元赏目光微动，这下总算是明白了过来：“恩师的意思是，圣人是在藉此事堵太皇太后的口？”
李德裕点头，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容，道：“若仅仅只是涉及军中私贷，那么哪怕郭仲文违了天大的律法，太皇太后出面，圣人也只得息事寧人。”
“但他敢勾结东厂，便是自寻死路，这理由未必能摆在檯面上来，可却足以让圣人寻个其他理由推拒太皇太后。”
“所以，这朝堂之上，其实不管是圣人还是你我，其实都不过是在相互算计，波云诡譎，因势利导，如是而已……”
话到最后，李德裕又转回了最初的话题上。
但这一次，薛元赏却沉默了下来，显然，他的信念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坚定，但一时之间要让他彻底认同李德裕，却也没那么容易。
见此状况，李德裕心中摇了摇头，也不强求，而是道。
“说说吧，这次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提起这个，薛元赏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道：“既然圣人已经下旨彻查，那自然是要一查到底。”
“郭仲文作为右神策將军，从他入手，一定能够牵出不少军將，若是能这么一路查下去，不说是將整个军中私贷的风气遏制，也至少能够震慑全军上下，此后不敢再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还有今日殿上杨都督提到的那些案件，也都不能放过，均需继续深究下去。”
別的方面不说，至少在推行改革方面，薛元赏算是一个激进派，这既是李德裕最看重他的地方，也是最头疼的地方。
看著自己这个干劲儿满满的学生，李德裕沉吟片刻后，道。
“查可以，彻查也可以，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能真的一直揪著不放，杨钦义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话，既是因圣人动怒，情急之下不得不为之，也是他心中的底线所在。”
“二十多名军將，七十多名僚佐，再加上两个神策將军，这样的规模，对於神策军来说，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若是京兆府还要在此基础上继续追究下去，那恐怕就要引起乱子了。”
和此前相对温和的语气不同，这一次李德裕的神色明显严肃了许多。
“所以，你切记不可太过肆无忌惮，否则，不仅你自己可能有危险，还容易物极必反，影响朝政大事。”
薛元赏思索片刻，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拱手道。
“恩师放心，学生定不会鲁莽行事……”
李德裕这才点头，道：“查案的事，就交给你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你立於风波之中，需谨慎自持，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解决不了，还是立刻来寻我，我自会出手帮你。”
“多谢恩师。”薛元赏拱手一拜，隨后起身告辞。
夜色漫漫，李德裕没有送他，只是这么注视著自己这个学生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