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爆公司的隱患已然妥善处置,拦在杨河电站项目面前的阻碍,便只剩渣土出渣运输一事。此前李老三强硬开口,要求每方渣土加价五元,態度蛮横不肯退让。何星与顾正贵数次登门,同李乡长磋商谈判,几番拉锯下来,始终没能达成共识,价格僵局死死卡在原地。
    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烟气繚绕,沉闷压抑。何星指尖夹著香菸,反覆翻看运输报价单;文卫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文件边角,满心焦灼。工期不等人,渣土运输一日不定,开挖工序便无法全速推进,前期好不容易打通的民爆环节,也会白白浪费进度窗口期。唯有方林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焦躁,他缓缓掐灭菸头,宽慰一筹莫展的文卫:“文卫,你放心吧,不出两天李乡长就会主动找我们。”
    话音刚落,何星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註赫然是李乡长。他抬眼对视二人,语气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篤定:“说曹操曹操到,李乡长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三人短暂交流,快速剖析此次宴请的用意。眼下项目背景特殊,华知远亲自调研站台,李乡长刚完成晋升,必然不会再强硬僵持,这场饭局看似客套,实则是给双方找台阶、敲定运输价格的谈判局。斟酌片刻,几人一致决定赴约,坦然应对这场酒桌博弈。
    李乡长设宴的地点,选在杨河县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农家乐。此地远离城区喧囂,三面青山环抱,一条清澈小河绕著屋舍缓缓流淌,河水通透见底,水底卵石、游动小鱼清晰可见。在工业开发日渐密集、水质普遍浑浊的杨河县,这样未经污染的天然流水实属难得。文卫沿路观察,农家乐青砖灰瓦,院內生绿植点缀,停车坪內车辆络绎不绝,心中暗自感慨,老板眼光独到、颇具经商头脑,这般清幽雅致的环境,生意火爆也是情理之中。
    一行人抵达预定包厢时,李乡长早已等候在此。包厢內陈设简约雅致,茶香淡淡弥散。席间並无旁人,只有李乡长与李老三兄弟二人。见何星、方林一行人进门,李乡长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大步上前主动伸手寒暄,姿態谦和热忱。一旁的李老三也彻底褪去往日蛮横囂张的模样,收敛了满身戾气,牵强地扯出几分笑意,依次与眾人握手。只是那笑容僵硬呆板,皮肉紧绷,在文卫眼中,远比哭还要彆扭难看。
    眾人依次落座,李乡长居中坐定,將主位旁的优越位置留给方林,何星居於另一侧,李老三紧挨方林而坐,文卫则坐在何星下手。没过多久,服务员端著菜品鱼贯而入,荤素搭配,菜式精致,隨后拆开酒瓶缓缓斟酒。文卫侧目一瞥,酒瓶標籤赫然是国窖1573。此酒虽略逊茅台一筹,却也是市面上难得的上品白酒,价格不菲。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场饭局绝非简单客套,李乡长特意备上好酒,表面是示好诚意,实则是为后续谈判铺垫。
    酒水斟满,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李乡长端起酒杯,眼角笑意深沉,语气客套又郑重:“感谢方总、何总和文部长大驾光临,我先干为敬。”说罢,他仰头抬手,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身侧的李老三紧隨其后,没有半分迟疑,同样一口闷完杯中酒水。
    “为李乡长荣升乾杯,祝李乡长仕途顺遂、更上一层楼!”何星深諳官场酒桌规矩,顺势举杯,与身旁的方林一同举杯饮尽。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文卫身上,气氛静默无声。文卫本不善饮酒,看著浓烈的白酒,下意识皱起眉头,心中百般不情愿,却碍於场面不好推脱,只能硬著头皮效仿眾人,仰头喝下。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感顺著食道蔓延至胸腔,一阵滚烫髮麻,让他忍不住蹙眉憋气。
    一杯酒下肚,宴席正式步入正轨。李乡长依次敬酒,先敬何星,礼数周全,而后转向方林,言语间的敬重之意肉眼可见,措辞谦卑客气,远比往日恭敬。文卫静静旁观,猛然察觉一处细节:李乡长开篇致辞时,便刻意將方林的名字放在首位,而非资歷更老的何星。不知是无心疏忽,还是刻意为之,结合席间姿態,答案不言而喻。在这位乡土官员眼中,手握核心决策权、背景深藏不露的方林,才是这场谈判的核心主角,何星与自己,不过是隨行陪衬之人。
    事態发展亦如文卫所料。整场宴席,李老三对方林態度格外热络,频频搭话敬酒、刻意攀附,反观对何星,仅是表面客套,亲疏差別一目了然。眾人皆看透了这份势利权衡,何星心中瞭然,面上却不露半分不悦。自上次华知远亲临项目现场调研后,他便敏锐察觉到局势变化,隱约摸清了方林背后的人脉脉络。早前偶遇朱副总时,他便揣测对方身份不一般,而华知远高调为项目站台,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方林的后台,远比表面看上去强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內酒气氤氳,气氛愈发热络。寒暄客套过后,话题自然落到渣土运输的核心事宜上。令文卫意外的是,此前態度强硬、寸步不让的李老三,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李乡长也摆了摆手,语气豁达大度,不再提及每方加价五元的要求:“方总,何总,我家老三这边的运输事宜,全权交由你们定夺。这是县里重点工程,更是华书记联点督办的项目,我们乡里绝对全力配合,绝不添乱。”
    话音落下,他再度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豪爽利落。李老三也连忙跟上,举杯陪饮,不敢有丝毫懈怠。文卫默默估算,短短半个时辰,李乡长已然喝下十几杯白酒,面色却依旧红润清醒,谈吐条理分明。往日总听闻基层乡镇干部都是酒桌历练出来的,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此言非虚,酒桌应酬早已是他们打通人情、协调事务的必备本事。
    对方主动退让,姿態谦和,方林也不愿把事情做绝。他端起酒杯,神色沉稳,语气诚恳:“李乡长,往后项目推进,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您多多关照。我们实话实说,如今石方开挖本身定价偏低,叠加民爆成本暴涨,项目资金压力不小,確实难处颇多。但我们也绝不会让当地合作的乡亲吃亏,我做个决定,每方渣土加价两元,您看可否?”
    两元的加价幅度,虽未达到李老三最初的预期,却也在合理盈利范围之內,远超出李乡长私下的心理底线。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弟弟,微微点头示意。李老三瞬间会意,猛地站起身来,端起满杯白酒,连饮三杯,酒水顺著嘴角微溢,洒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他面色涨红,语气恳切豪爽:“好!方总痛快,你这个朋友我李老三交定了!往后工地上但凡有杂事、纠纷,儘管找我,一切包在我身上!”
    一场僵持多日的价格博弈,最终在酒桌上尘埃落定,双方各退一步,互利共贏,皆是满心满意。何星和文卫悬著多日的心,终於彻底落下。至此,民爆审批、渣土运输两大拦路虎全部扫清,项目最大的两道难题顺利化解。
    宴席落幕,眾人起身告辞。临行前,李乡长早已备好礼品,给方林、何星、文卫三人各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几人几番推辞,耐不住李乡长盛情相邀,客套几番后便不再拒绝,任由李老三將礼品搬上方林的私家车后备箱。
    汽车缓缓驶离农家乐,车灯消失在夜色之中。院坝里只剩下李氏兄弟二人,晚风微凉,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李老三点燃一支香菸,烟雾繚绕,眉眼间仍带著几分不甘,低声开口:“大哥,这次就这么定了?只加两块,利润少了大半。”
    李乡长望著车子远去的方向,神色凝重,语气沉稳:“见好就收吧。方林肯加价两元,已然是给足了我们面子。这年轻人后台硬得嚇人,连华书记都公开为他站台。我这次能顺利晋升,全靠华书记举荐提拔,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你安分做事,绝不能在工地上乱来,惹出事端谁也保不住你。”
    大哥语气严肃,神色郑重,李老三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心中一颤,连忙收敛杂念,默默点头,掐灭了手中的香菸,不再多言。
    返程途中,何星饮酒过量,意识昏沉,特意叫了代驾开车。文卫坐在副驾驶,车厢內安静静謐,只有引擎低鸣。夜色裹挟著凉意,二人趁著酒意,閒聊起李氏兄弟的为人处事。
    “我本以为他们还要继续僵持压价,没想到这次如此爽快,还主动设宴示好,实在反常。”文卫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疑惑。
    何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笑一声,剖析道:“李乡长宴请的从来不是我们,是方林。他在官场混跡十余年,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华书记前段时间专程来项目开现场调研会,態度明確,他若是还看不懂局势、不主动示好,这些年在杨河也是白混了。”
    “说到底还是华书记分量够重,他一出面,民爆、运输两大难题迎刃而解。”文卫感慨道。
    “只是这李乡长,著实是最大贏家。电站落地他家门口,他提前抢占先机,封山令下达前私自修建三栋新房,拆迁补偿拿到手软;如今顺利晋升,弟弟又包揽渣土运输,稳赚不赔。”文卫语气平淡,字里行间透著对李氏兄弟的反感。
    何星嘆了口气,语气通透无奈:“这便是基层现实。工程扎根此地,难免要依附当地势力。他提前打探消息建房,手续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把运输业务交给李老三,虽说要让出部分利润,却能省去无数村民阻工、邻里纠纷的麻烦,用钱换安稳,也是工程行业不成文的潜规则。”
    文卫听罢,默然不语。他清楚何星所言属实,却依旧难以適应这般灰色的人情世故。疲惫感席捲全身,他微微侧头,靠著车窗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