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提早了许久。凛冽的寒风卷著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清冷的气流席捲整片杨河大地,气温骤然骤降。洁白剔透的六角雪粒似细碎的精灵,悠悠扬扬洒落在暗沉的杨河水面,落下去便消融在冰冷的河水里,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淡淡水痕,为荒芜萧瑟的冬日山野,添了一抹清冽乾净的景致。
    大雪封寒,杨河项目工地也添了几分萧索。寒风裹挟著雪沫拍打在围挡之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露天作业的工人锐减大半,空旷的工地上人烟寥寥。几台黄皮挖机佇立在灰白天地间,机械臂沉稳起落,有条不紊地清理著前一日爆破残留的渣石断土。冻土混杂著碎石堆积在路面,湿滑泥泞,一辆沉重的渣土车正吃力地攀爬陡坡,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偶尔打滑空转,车尾不断喷涌著浓黑的废气,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弥散,融於漫天风雪。
    天刚蒙蒙亮,晨霜未消,文卫便早早起身。昨夜辗转难眠,前日罗香蓝打来的电话犹在耳畔,家中琐事牵绊,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向项目部请假几日,回乡一趟。
    他裹紧外套,踩著结了薄冰的水泥路走向办公楼,停在何星的办公室门前,指节轻叩门板。屋內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动静。清晨严寒,加之昨日工地加班操劳,何星应当还在休憩。文卫驻足门口迟疑片刻,转身欲折返宿舍,脚步顿住,斟酌再三,还是拿出手机给何星编辑了一条请假简讯,措辞恳切,简要说明回乡缘由。
    途经方林的办公室时,门缝透出明亮的灯光。文卫侧目望去,只见方林正端坐电脑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专注处理著手头的工作。此次回乡时日不短,出於职场规矩,文卫决定主动告知一声。他抬手敲门,简单寒暄过后,直白说明了自己近期的休假计划,方林隨口应下,並未多言。
    同一时刻,数十公里外的杨河县城,税务局办公楼內亦是一片忙碌。初入单位不久的秦筱玉,被局长亲自叫进办公室。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而入,落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却驱不散屋內沉闷的气氛。秦筱玉端正落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公职人员的克制与温婉。
    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直白:“小秦,明天省局要开一场税务征管专项工作会议,你去参加。”
    秦筱玉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下意识开口询问:“局长,此次会议只有我一人前往吗?”
    “没错。”局长点头,面露无奈,“年末各级会议扎堆,我本应亲自参会,但县委临时下达通知,华知远书记明確要求各单位一把手到场参会,时间恰好衝突。局里目前没有空余公务专车,只能辛苦你自行乘坐大巴前往沙城。”
    听闻要独自坐大巴远行,秦筱玉心底悄然升起一丝顾虑。她自幼便有严重的晕车毛病,这些年往返沙城,要么乘坐单位专车,要么由丈夫卢浩观陪同护送,几乎从未独自搭乘长途大巴。顛簸的车程、密闭的车厢,光是想想便让她心生不適。可领导安排已定,职场之中不容推辞,她只能压下心底的为难,頷首应下了任务。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內清冷安静,窗外风雪未歇。秦筱玉指尖轻点桌面,思索片刻,拨通了弟弟秦筱明的电话,告知自己次日要去沙城出差,询问他是否有空顺路相送。
    彼时,秦筱明正驾车行驶在前往杨河项目工地的路上。当日是他与方林约定的月度结算日,也是工地核对爆破工程量的固定日子。接到姐姐的来电,他颇感意外。以往姐姐往返沙城,要么公车接送,要么由姐夫卢浩观安排专车,从未主动联繫过自己。察觉姐姐语气里的迟疑,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承诺次日准时送她前往沙城。
    抵达项目部后,秦筱明径直走进方林的办公室。屋內暖意融融,炭火悄然燃烧,除却方林,屋內还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业主工程部部长文卫。二人早前项目谈判时有过数面之交,算是旧识。文卫见他进门,礼貌頷首示意,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文卫刚回到宿舍,手机便骤然震动,是何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何星语气干练,应允了他的休假申请,同时叮嘱他提前梳理好手头工作,做好交接安排。
    临近中午,方林果然找到文卫,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明天秦筱明要开车去沙城,车上有空位,你若是不介意,便搭个顺风车,省去转车麻烦。”
    不等文卫回应,方林又刻意压低声音,眉眼间藏著隱晦的笑意,添了一句:“顺带一提,车上还有一位美女同行,你还认识。”
    文卫闻言微微诧异,思索片刻,在杨河这片地界,他熟识的適龄女性寥寥无几,想来想去,猜测不是爽朗明媚的李海棠,便是税务局的秦筱玉。顺路搭车本就省事,无需额外奔波,他便坦然应下,没有推辞。
    次日清晨,寒风依旧凛冽,地面的积雪冻结成薄冰,寒气刺骨。文卫搭乘高师傅的车,早早抵达约定的等候点位。秦筱明的黑色轿车早已停靠在路边,车身乾净整洁,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文卫抬手拉开后座车门,弯腰落座,抬眼间,瞥见前排副驾驶坐著一道清丽的女子身影。女子闻声缓缓回头,眉眼清雋,气质温婉,果然是秦筱玉。
    “你好,文部长,真是凑巧,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秦筱玉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浅笑,落落大方地开口打招呼,语气温和舒缓。
    “秦科长,好久不见。”文卫性格本就內敛,不善言辞,猝不及防偶遇,一时找不到多余的话术,只能生硬地回礼问好,空气中短暂瀰漫著一丝尷尬。
    秦筱明转动车钥匙启动车辆,透过后视镜瞥见二人互动,语气满是疑惑:“你们二位竟然认识?”
    “自然认识。”秦筱玉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早前我去乡村助学,不慎被五步蛇咬伤,当时危急关头,是文部长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专程等朋友,没想到等候的是文部长。筱明,原来你和文部长也相熟?”
    此言一出,文卫心头骤然一动,瞬间理清了其中的隱秘关联。他这才恍然察觉,秦筱玉压根不清楚自己的亲弟弟,在杨河项目承揽了爆破施工的业务。依照常理,秦筱明的生意往来,姐夫卢浩观必然知情,可姐弟至亲,秦筱玉却被蒙在鼓里。
    他忽然想起此前顾正贵隱晦的暗示,直言卢浩观与秦筱玉夫妻二人关係疏离、貌合神离。此刻细细揣摩,种种细节皆有跡可循。文卫心思通透,看破不说破,不愿插手旁人的家事纠葛。
    不等秦筱明开口,文卫主动温和解围,语气平淡自然:“项目石方开挖需要民爆公司审批炸药,此前我曾和施工方负责人,一同去找过秦总对接业务,故而有几分交情。”
    一句简单的客套说辞,不动声色遮掩了秦筱明私下承揽工程的实情。这番分寸感,瞬间让秦筱明心生好感。昨日方林嘱託他顺路搭载文卫时,他尚且心存顾虑,不愿无端多带一个陌生人,如今得知文卫竟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心中的隔阂与顾虑尽数消散。
    车內的尷尬氛围彻底消散,车子平稳驶上高速,三人隨意閒谈,语气鬆弛。文卫靠在后座,目光放空望向窗外。风雪已然停歇,道路两旁的山野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雪,草木枯黄,白雪点缀,满目萧瑟。
    他不由想起上一次回乡,途中偶遇爽朗泼辣的李海棠,对方健谈开朗,一路主动搭话,枯燥的车程转瞬即逝。而此番同行之人换成清冷温婉的秦筱玉,心境却是截然不同。文卫心底始终牵掛著留在老家的儿子小江,思子心切,加之近日工地琐事缠身,心头积压著几分烦闷,眉宇间凝著淡淡的沉鬱,即便閒谈之时,神色也难见舒展。
    这份细微的情绪变化,被心思细腻的秦筱玉精准捕捉。她侧过身,余光瞥向后座神色凝重的文卫,轻声发问:“文部长神色凝重,可是有心事?莫非工地施工进展不顺?”
    “工地一切如常。”文卫淡淡摇头,语气平缓,“即便大雪降温,施工也未曾停工,只是冬日施工,多了几分难处罢了。”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沉默不语。
    车厢內的氛围再度趋於安静,车速平稳,向著沙城方向不断靠近。一路无言的秦筱玉,此刻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窗外的天光昏暗,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她想起大学时期,与卢浩观初识相恋,那时二人情意繾綣,每一次往返路途,卢浩观都会贴身相伴,温柔体贴。可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曾经的温存早已消散殆尽,如今二人相处疏离冷淡,形同陌路。
    一念及此,秦筱玉胸口涌上难言的悵惘,她轻轻蹙起眉头,无声地吐出一缕悠长的嘆息,轻嘆声微弱,却在静謐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秦科长为何嘆气?莫非也有烦心事?”文卫闻声回神,轻声询问。
    “无事。”秦筱玉迅速收敛眼底的落寞,压下心头繁杂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刻意掩饰道,“只是路途顛簸,身体略有不適。我靠在座椅上小憩片刻,到地方了记得叫我。”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文卫下意识抬眼打量,心头不由微动。秦筱玉生得清丽脱俗,自带一种温润乾净的气质,清冷温婉、端庄雅致。这份天然纯粹的美感,热烈明艷如盛放繁花的李海棠截然不同,一淡一艷,一静一动,各有风姿。
    车子在高速上持续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沉闷的声响。约莫一个时辰后,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车內的平静。秦筱玉骤然睁眼,瞥见来电显示的名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淡疏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掛断了电话。
    这突兀的举动,让前排的秦筱明和后座的文卫皆是一愣,心头生出疑惑。车厢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滯,寒意悄然蔓延。
    秦筱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姐夫打来的?”
    “嗯。”秦筱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指尖隨意搭在手机屏幕上,“不想接。”
    简单三个字,暗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疏离。杨河税务局內部,多数人都以为秦筱玉与卢浩观是郎才女貌、恩爱和睦的夫妻,唯有少数高层领导知晓,二人的婚姻早已暗藏裂痕,关係冷淡疏离。
    掛断电话不过片刻,手机再次亮起,屏幕弹出卢浩观发来的简讯。秦筱玉垂眸扫了一眼,未作任何回復,指尖轻点,乾脆利落地刪除了信息。一瞬间,她清丽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周身气场冷了几分。
    文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深諳成年人的分寸感,没有多问一句,默默收回目光,保持沉默。
    沉闷的寂静再度笼罩车厢,无人开口打破僵局。汽车依旧平稳疾驰,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浅浅洒在路面上,却暖不透车內凝滯的气氛。漫长的车程加上心头鬱结,文卫渐渐生出倦意,他微微后仰,將头靠在柔软的后座座椅上,眼皮沉重,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车子已然驶入沙城市区。下午三点的阳光柔和黯淡,连日风雪过后,天空依旧灰濛濛一片。五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让文卫浑身酸软,疲惫不堪。
    车辆停靠在沙城税务局门口,文卫推门下车,对著秦筱明、秦筱玉姐弟二人頷首道谢。他时间紧迫,还要辗转返回酒东县城,不愿再多做耽搁。
    “我送你去西站吧。”秦筱玉主动开口提议。
    “不必麻烦。”文卫轻轻摆手,语气客气疏离,“我自行打车前往即可,多谢好意。”
    说罢,他转身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计程车,躬身落座,匆匆奔赴沙城西站。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身后的人影,车子匯入车流,逐渐远去。
    计程车平稳行驶在去往西站的路上,文卫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他解锁屏幕,一条简短的简讯映入眼帘,发信人备註:秦筱玉。
    屏幕上只有简单五个字,字跡温柔:祝你一路顺风。
    寒风掠过沙城街头,枯叶隨冷风轻轻翻滚。文卫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回復了一句道谢。窗外天色渐沉,寒意未消,这座被冬日笼罩的城池,依旧藏著无数未说出口的心事,和难以拆解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