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漕帮堂口后院。
    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倒座房里,常年飘著一股子混杂著劣质香火和生肉腐烂的腥臭味。
    “灰狗”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对襟短衫,脸色铁青地看著地上躺著的四个手下。
    尤其是那个刀疤脸。
    胸骨整个凹陷了下去,右腿膝盖碎成了渣,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
    “狗哥,那小崽子,邪门,太特么邪门了……”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小弟疼得直抽抽,牙齿打著战。
    “他那手脚,跟铁打的似的,一招就把刀疤哥给废了。”
    灰狗没说话,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刀疤脸断裂的肋骨上,稍微一用力。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死过去。
    “骨头断茬平滑,是硬生生被一股怪力砸断的。”
    灰狗站起身,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没练出整劲,单凭外家硬功,能把人骨头一拳砸成齏粉?”
    灰狗在南市混了半辈子,深知津门武林水深王八多。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福聚班那个天天挨饿、只会耍几根破竹扦子的小戏子,怎么一夜之间有了这份骇人的手段。
    “点子扎手,不能硬碰。”
    灰狗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房间最深处。
    那里供著一座三尺高的黑木神龕。
    神龕里没有神像,只供著一块蒙著红布的无字牌位。
    牌位前摆著几个粗瓷海碗,里面装著带血的生鸡蛋和几块发臭的带骨生肉。
    这是他供奉的“保家仙”……灰大爷。
    东北保家仙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这“灰仙”指的便是成了精的老鼠。
    灰仙最擅长敛財、搬运、迷魂之术,但也最为贪婪嗜血,心眼极小。
    当年灰狗就是靠著每天给这邪祟供奉鲜血生肉,换来了一身邪门的本事,才在漕帮爬到了红棍的位置。
    “来人,”
    灰狗声音阴沉。
    “去帐房支二十块现大洋,去肉市买一头活羊,再弄两只活鸡来。”
    “今晚,我要请灰大爷亲自走一趟。”
    二十块大洋,在民国十四年的津门,够买六七百斤好白面,普通人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但为了福聚班那块价值几百大洋的地契,更为了弄死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陆观,灰狗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
    深夜,子时。
    福聚班戏园子后院。
    风雪虽停,但化雪的天气比下雪时更冷。
    陆观和老瞎子分別睡在后台的两张破木板床上。
    哪怕有了“气血洗髓”打底,连番的消耗也让陆观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刮擦声在后台响起。
    像是有什么爪子,正在慢慢挠著木门。
    陆观睡得很沉,但他怀里贴身放著的那尊“八极宗师”皮影,却在这个时候颤动了一下。
    一丝血光,从皮影胸口的枪眼处洇了出来,烫了陆观的胸口一下。
    “唰。”
    陆观猛地睁开眼,放缓了呼吸,静静听著周围的动静。
    “吱吱,嘻嘻嘻……”
    像是老鼠叫,又像是老太婆憋著嗓子阴笑的声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紧接著,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腥臭味。
    那是死老鼠,混合著发霉香灰的味道。
    “不对劲。”
    陆观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竟开始出现重影。
    他浑身的血液流动似乎都变慢了,手脚发冷,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烦躁的情绪。
    迷魂!
    “瞎爷。”
    陆观暗道不好,猛地转头看向旁边。
    只见老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那双浑浊瞎眼的眼白翻著,嘴角露出僵硬微笑,正踮著脚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后台那根上吊用的横樑走去。
    在他头顶的横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打好结的破草绳。
    “妖孽找死。”
    陆观怒从心头起。
    他一咬舌尖,剧痛伴隨著满腔的旺盛气血瞬间炸开,將脑海中那股昏沉的阴气衝散了大半。
    气血如炉,最克阴邪!
    他翻身下床,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老瞎子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
    “噗通。”
    老瞎子摔在地上,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剧烈咳嗽起来,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少、少班主。这、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脖子勒得慌……”
    老瞎子摸著自己被凭空勒出一道红印的脖颈,嚇得浑身哆嗦。
    “別出声,躲到戏箱后面去。”
    陆观一把將老瞎子推到那口老樟木戏箱后,隨后转过身,死死盯著紧闭的木门。
    “哐当。”
    原本栓得死死的木门,竟被一阵邪风猛地撞开。
    一股黑风卷著地上的残雪吹进屋里,煤油灯的火苗瞬间变成了幽绿色,剧烈摇晃。
    借著灯光,陆观终於看清了门口的东西。
    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灰皮老鼠。
    它像人一样直立著身子。
    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唯独脑袋上的毛掉光了,露出满是恶疮的头皮。
    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正死死盯著陆观,嘴角还在吧嗒著鲜血。
    “嘿嘿嘿,好旺盛的气血。大补……大补啊……”
    这就是灰狗供奉的“灰仙”!
    它受了灰狗的活物血食,今晚就是来拿陆观的命抵债的。
    “装神弄鬼的畜生。”
    陆观浑身肌肉紧绷。
    脚下猛地一踏,走影身法施展,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没有发力技巧又如何?老子现在的力气,能活撕了你!
    “砰。”
    陆观一记炮拳,狠狠砸向大老鼠的脑袋。
    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半人高的大老鼠竟然不躲不闪,被陆观一拳正中面门。
    但陆观却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轻飘飘的败絮上,完全不受力。
    “噗”的一声,眼前的巨大老鼠竟然化作了一团灰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幻觉?”
    陆观心头猛地一惊,紧接著,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嘶啦。”
    他背后的棉袄被瞬间撕裂,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他背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嘻嘻嘻,小娃娃,你这点微末道行,连我的真身都摸不到……”
    诡异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陆观猛地转头,发现那只巨大的老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爪子上还掛著他的血肉。
    “这邪祟能製造幻觉,肉眼看到的根本不是它的真身。”
    陆观心中凛然,背上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
    它是受了香火、开了灵智的妖邪。
    没有练出武道中的“真劲”或者“拳意”,寻常的物理攻击对它效果微乎其微。
    “唰。”
    那灰仙一击得手,並不贪恋,化作一道灰影,再次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中。
    它在戏弄陆观,想要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耗干他的精力和气血。
    “少班主,是灰皮子,它身上的腥臊味遮不住。”
    躲在戏箱后面的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鼻子却极其灵敏,他焦急地大喊。
    “这畜生最怕至刚至阳的东西,你身上的气血虽旺,但没有练出真劲,伤不到它的根本。”
    “至刚至阳……”
    陆观眼神一沉。
    他猛地伸手入怀,一把抓住了那块由吊睛白额虎皮雕刻而成的“八极宗师”皮影。
    “既然老子的拳头打不到你,那就让能打到你的东西来。”
    陆观一把扯下供桌上的白布幕布,单手一扬,幕布“唰”地一声掛在了两根柱子之间。
    “瞎爷,拉琴。”陆观怒吼一声。
    老瞎子虽然嚇得够呛,但在戏班子混了一辈子,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从怀里掏出胡琴。
    手腕一抖,琴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吱,呀……”
    琴声一起,陆观双手飞速捏住皮影的三根竹扦。
    “呔!”
    一声暴喝。
    那尊透著惨烈气息的武夫皮影,猛地贴在了白布上。
    就在皮影贴上白布的瞬间,一股恐怖煞气如猛虎甦醒,以幕布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
    “轰。”
    屋內的灯火猛地一颤,竟被这股煞气硬生生压成了正常的橘黄色。
    原本潜伏在黑暗中准备再次偷袭的“灰仙”,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嘰。”
    在它的眼中,那块白布上不再是一个死物皮影,而是一头浑身浴血的百兽之王,正盯著它。
    虎,本就是百兽之长,其皮天生带著辟邪退煞之威。
    更何况,这皮影上还承载著一位八极宗师惨烈战死的无畏拳意。
    “给我死。”
    陆观不顾背上的伤痛,双手快如闪电。
    操杆,提扦。
    白布上,那武夫皮影猛地一个虎扑,身形快到模糊,顺势一记“猛虎硬爬山”,隔著幕布,狠狠地向半空中的某处砸去。
    “砰。”
    “啊……”
    一声哀嚎,半空中凭空炸开一团腥臭的黑血。
    那只原本隱藏了真身的巨大老鼠,被这股混合著虎煞和拳意的虚影硬生生逼得显了原形,重重摔在墙角。
    它胸口的皮毛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
    它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內家劲都没练出来的凡人,手里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东西。
    没有丝毫犹豫,它连滚带爬地撞开破窗户,化作一道灰烟,逃入了风雪夜中。
    “呼……”
    看著邪祟逃走,陆观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他双手一软,那尊武夫皮影从幕布上滑落。
    陆观低头看去,心头顿时一沉。
    原本栩栩如生,透著虎煞之气的皮影,此刻竟变得黯淡无光,皮面的色泽灰败了下去。
    胸口那个枪眼周围的血色也彻底乾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少班主,你没事吧。”
    老瞎子摸索著爬过来,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没事,点皮外伤。”
    陆观扯下一块乾净的布条,草草將背上的伤口勒住止血。
    他盯著手里黯淡的皮影,嘆了口气。
    今晚虽然靠著皮影的煞气逼退了灰仙,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皮影灵性受损,若是灰仙养好伤再来,或者灰狗再耍什么阴狠手段,他拿什么挡?
    “瞎爷,”
    陆观想了想,道。
    “你说得对,物理的拳脚,打不死这些虚无縹緲的邪祟。”
    “只有练出真正的內家真气,將气血练得如烈日当空,一拳打出,拳意能震碎邪魅的魂魄,才能在这个乱世真正立足。”
    『看来,明劲真传……迫在眉睫了。』
    陆观將黯淡的皮影收回怀里,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而他脑海中造化戏台的进度条,目前只是【4/10】。
    还要六场满堂彩。
    还要六场能让看客心神激盪的完美演绎。
    “瞎爷,收拾傢伙什。”
    陆观霍然起身,顾不上背上的疼痛。
    “天亮了,咱们去天桥。”
    “今天,不唱满六场满堂彩,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