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夏青筠来了。
    她没有敲门,像是算好了他还没有睡。
    只是站在半开的门边,月光落在她身后。
    將那柄刚合上的伞斜倚在门框,伞面还凝著几滴潮气。
    像是走过很长一段夜路,路上还带著露水的痕跡。
    陈刑抬起头,看到她的目光里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像是想了一整夜。
    终於在最后一刻决定走进来,把所有犹豫都丟在了路上。
    她走到他面前,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停下来。
    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墨香以及那少女的清香。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边轻轻碰了一下——很轻。
    像一片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那一瞬短得像一声未落定的嘆息,又长得像一整个夜。
    然后她退开半步,垂下眼。
    將耳边的髮丝別到耳后。
    低声说,声音平稳,耳根却已经红透。
    像是做完了这辈子最需要勇气的事。
    “顾筱芸说,如果我不来,她会替我来。”
    “我想了想,还是自己来。”
    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稳。
    耳根却已经红透,像是做完了这辈子最需要勇气的事。
    陈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拉回来。
    这一次没有让她退开。
    他低头吻了她——很浅,像是怕惊散什么尚未落定的尘埃。
    夏青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
    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慌乱。
    只有一点点湿漉漉的光,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
    “你以后走再远……”
    她轻声说,像是把父亲的话接过来。
    又轻轻转了一个弯,落在他耳畔,带著她独有的清冷和温柔。
    “我的那盏灯,会等你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动作很轻。
    门缝合拢前,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
    拂起她垂落的那缕碎发。
    陈刑站在原地。
    门已经关了,那盏灯也灭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腹还残留著一丝温度。
    像刚合上一幅画,墨跡未乾。
    陈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另一端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
    像是一路踩著自己鼓譟的心跳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带著决心。
    顾筱芸出现在门口,没有提汤。
    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
    带著一路夜风的气息。
    像是沿途的树叶都被她踩成了鼓点,髮丝还有些凌乱。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笑意坦然而明媚,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青筠来过了。”
    陈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她笑得更深,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答覆,又像是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本来还说,她要是没来,我就……”
    她没有说完,只是把那句话咽回了夜风里。
    像一枚被捏在指尖却没有丟出去的棋子。
    然后她走上前,没有犹豫。
    踮起脚,吻了他。
    带著少女独有的幽香,带著夜风的凉意。
    带著一路走来的忐忑和决心。
    陈刑怔了一瞬,然后回应了她。
    片刻后,她退开,呼吸有些不稳。
    但目光依旧坦荡,像是终於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照顾好自己。別死在別的星系。”
    陈刑看著她,声音平静却认真。
    “不会的,放心。”
    顾筱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陈刑,我喜欢你!下一次见面,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没有等回答,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刑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肩头。
    墨色手环与银色细绳在腕间並排贴著。
    像是一段还没写完的故事,有两个待续的章节。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回答,但至少,那盏灯还亮著。
    天亮后,萧萧打开星渊珠的投影。
    太初圣院的轮廓浮现在陈刑面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无数浮空圣山悬浮在星海之中。
    山峰被紫金光芒笼罩,每座山之间以星河为桥。
    以星核为灯,光芒流转。
    外围盘旋著万条太古星龙,鳞甲如金。
    本源神舰如星辰般巡游,拖曳著长长的尾焰。
    萧萧的声音响起,带著罕见的郑重。
    “太初圣院,银河星域公认的顶级霸主。”
    “起源自太初混沌纪元,十大分院遍布星海。”
    “第九院是十大分院中最偏实战与杀伐的一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第九院的入院考核,死亡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同届生源全是星核境以上,来自星河各族的天骄。”
    “刑哥,你去了,可能要重新从末尾开始。”
    陈刑看著那座悬在星海中央的圣山轮廓,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
    “什么时候出发?”
    萧萧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读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答案。
    “三天后。漓溟舰的能源核心已经充能完毕。”
    “足够进行第一次空间跳跃。”
    陈刑把金箍棒从窗台边拿起来,棍身冰凉。
    贴著他掌心的纹路,传来熟悉的触感。
    “三天。够了。”
    同一片星空下,一艘狭小的备用飞船正无声地滑过太阳系边缘。
    魔渊坐在驾驶舱里,右臂已经用简陋的支架固定。
    断口处有暗紫色魔血缓慢凝结的痕跡。
    在星光下泛著幽光。
    他面前的星图正在缓缓缩小。
    海龙星的位置已经变成一个微弱的点。
    落在视野的末尾,像一粒即將被遗忘的尘埃。
    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將军,族中已收到战报。”
    魔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怎么说?”
    副官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们说,支系的血脉走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劝您回魔渊星休养,不必再爭核心席位。”
    魔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星图上那颗逐渐远离的蓝色星球,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告诉他们,我会回去。但不是因为输了。”
    他关掉通讯器,靠在椅背上。
    舱窗外,星光开始变得稀疏。
    像是被黑暗吞没。
    魔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断裂的骨翼接口处。
    那根骨翼已经断了,但他没有拆掉它。
    “陈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我会等你来找我。”
    飞船的尾光在星海中逐渐黯淡,像是一粒被风吹远的尘埃。
    舱內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疲惫的温柔。
    “调转航线,先回一趟银霜星。”
    “我答应过孩子,今年会回去看他们。”
    飞船微微调整方向,尾焰拉出一道弧线。
    在星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跡。
    魔渊低头打开私人终端,里面有一张模糊的合影——
    两个小孩站在一艘旧飞船前。
    笑得没心没肺,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终端。
    没有再看那颗远去的蓝色星球。
    与此同时,太初圣院第九院的一间石室中
    一枚通讯玉简无声亮起,幽蓝的光芒在昏暗的石室中闪烁。
    有人扫了一眼简讯,推了推镜片。
    视线在“陈刑·海龙星”这个备註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从一旁的厚厚卷宗里抽出一份空白档案,提笔落下几行字。
    笔尖在纸面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熄了。
    像是有人刚刚翻过了一页,还没来得及合上。
    ………
    ps:中午两更祝大家天天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