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往往是最沉寂的时刻。
    林恩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
    漆黑的廊道仿佛没有尽头,呼啸的风声从门窗缝隙挤进来,像是鬼灵淒长的诵唱。
    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即便拥有黑暗视觉,他还是掏出一枚银幣,【光亮术】瞬间晕开。
    短距离內的视野亮如白昼,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沿著楼梯缓缓下行,白日里“吱呀”作响的木板,此刻顺从地没发出一丝动静。
    “呼——呼。”
    呼嚕声越来越近。
    他下到一楼,那名侍者正趴在柜檯酣睡,昨夜的狼藉已被收拾乾净。
    林恩没有停留,推开旅店侧门,走到村口的空地上。
    费尔村还沉浸在黑夜中,云层间透出的月光,为村庄笼上最后一层银纱,石屋的轮廓隱在暗处,草垛静静蹲伏在院角。
    冬日临近末尾,往日起得最早的农夫,此刻也还在睡梦中。
    虽然车夫说这里是安全的村庄,但毕竟涌入大量旅人和冒险者。
    保险起见,林恩调整一下词条。
    【训练不息】【站在我身后】
    【优雅脱身】【魔法亢奋】
    【完美捕猎者】
    【灼热之躯】
    他稍稍拉紧衣物,顶过一阵寒风,沿著村道慢跑起来。
    之前的训练都是在科蒂斯,沐浴著晨光,总有伊莉婭或托贝拉陪著。
    精灵会不时关心地递过清水,红髮少女则会挑衅般落到他身侧,隨后又加速衝到前面。
    现在只有一个人,倒像一场孤独的旅行。
    林恩调整著呼吸,让节奏和步伐合併在一起,脚步声在两侧石屋间迴荡。
    【完美捕猎者】收束著周围所有细微声响。
    马厩里偶尔传出的喷鼻,漏风的窗板轻轻拍打,不知道什么小东西迅速从路沿窜过——
    以及断续的呻吟,痛苦而压抑。
    他轻轻皱眉,犹豫片刻后,放缓脚步靠过去。
    隨著距离拉近,腥臭混著酒气瀰漫过来。
    林恩停下脚步。
    一个醉鬼躺靠在草垛旁,浑身发抖,將乾草胡乱扒拉到身上。
    他穿著破旧的皮甲,短剑躺在手侧,身上被明显翻动过,值钱的东西大概都被摸走了。
    “弗兰克…是你吗…咳咳…救我…”
    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溢出鲜血,意识明显已经模糊。
    这是一名和商队同行的冒险者。
    他遭到了袭击,而且才过去不久。
    按理来说,大家都来自科蒂斯,且多数是小队同行,冒险者之间相互攻击的概率不大。
    或许是那群护卫?
    虽然不知道昨晚爭执的原因,但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如果真伤势过重,再一直没人发现,躺在寒风里,就算不死也会落下重症。
    林恩嘆了口气。
    他用【光亮术】点亮一小团乾草,再用【魔法伎俩】温热,轻轻丟到那人手边。
    隨后,继续向前慢跑。
    没跑出一段,眼前便出现几栋矮层石屋。
    马车停靠在侧面,想必是冒险者、护卫和车夫居住的旅店。
    刚才那人,恐怕是睡梦中被人拖出来的。
    林恩撇了撇嘴。
    半小时后。
    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麦田出现在视野中。
    村道尽头最边缘的石屋,立著高高的尖顶,在寒风中透出几分肃穆。
    一座小教堂。
    林恩忽然想起,商队中有一位修士同行。
    这並不少见。
    出行的商队常会为修士提供免费搭乘。
    商人们相信修士能带来好运,避免旅途灾祸。
    作为回报,修士则会为隨行的旅人祈福。
    除此之外,修士们也常在沿途村庄布道,或是维持那些没有神父驻守的教堂。
    昨天那位修士,和冒险者们一同走向村庄深处,想必就是夜宿在这里。
    林恩慢跑著穿过教堂前的小路。
    教堂內已经点亮昏黄的油灯,烛火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但。
    【完美捕猎者】效果结束的前刻,林恩捕捉到一丝血腥。
    不是来自人类,更像是野兽。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麦田跑去。
    一小时后,林恩返回旅店。
    可惜起得还不够早,【训练印记】没能完成,得今天晚些时候再补上。
    旅店的侍者刚推开大门,就看见衣襟汗湿的林恩,侍者的神情比昨天还要吃惊。
    这不是带著那个精灵的贵族吗?
    居然…这么早就在晨练?
    “早。”
    少年笑著从他身侧经过,侍者连忙退开,躬身回礼。
    隨后,林恩返回房间。
    推开木门的瞬间,坐在床沿的伊莉婭同时站起身。
    除了斗篷和短剑,精灵已换好行装,脸上带著细微的不安。
    但从状態上看,她至少休息得不错。
    “少爷,都怪我…”
    她凑近过来,微微垂下头。
    “没事,以后想什么不要瞒著我。”
    林恩嘴角轻轻扬起,手刚伸到她头顶,想想又缩了回来。
    “现在先帮我准备浴巾,出发前我得擦洗一下。”
    “…是。”
    ……
    半小时后,林恩和伊莉婭带著全部行囊走出旅店。
    商队刚刚开始集结,少了货物装卸的工序,进度比昨日快了很多。
    值夜看货的商人靠著车壁,连打两个哈欠,仍有气力催促劳工將他的行囊搬上车厢。
    冒险者和护卫们陆续从远处走来,他们分走在村道两侧,中间空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昨晚遇到的那名冒险者,此刻正被另一人搀扶著,嘴里骂骂咧咧,看起来並不打算放弃这趟行程。
    林恩走到自己的马车前,车夫已经坐上座驾,向他脱帽致意。
    而那位粗鲁的矮人,正站在车厢旁,看上去等了一小段时间。
    “老子的行囊已经帮你搬上去了,像看护你的『鸡仔』一样看护它。”
    莫格兰粗声咕噥道。
    帮我?
    他倒毫不客气。
    “或许下次,可以换个好点的比喻。”
    林恩无奈地笑了笑。
    他现在没什么精神打趣,一见到阳光,困意就翻涌上来。
    起这么早,还是有些勉强了。
    和矮人简短道別后,林恩和伊莉婭登上车厢。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他再次探出身,望向商队中间那辆货车。
    黑袍修士端坐在车座上,膝头摊著厚厚的经卷。
    一名商人上前搭话,修士眼角挤出慈祥的褶皱,带著平和的笑意作出祝福手礼。
    似乎没什么异常。
    唯一的不同,那只黑狗不见了。
    “汪、汪。”
    猎狐犬的吠叫从侧旁传来,几只狗在车底追逐嬉闹。
    或许是想多了。
    林恩收回手臂,车帘缓缓垂落。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靠回车座上,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少爷,需要休息会儿吗…?”
    伊莉婭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忐忑。
    林恩抬眼看去。
    她已將行囊搁置好,皮甲和甲裙都被解下,整齐叠放在身侧。
    精灵的双腿稍稍併拢,指尖抚平下衬的每一道褶皱,勾勒出柔软的腿部轮廓。
    这是…?
    看到林恩眯起的眼神,伊莉婭垂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起身坐到她身边,声音慵懒而温和。
    “那我可得多睡一会儿。”
    精灵的眼眸颤了颤,轻轻抿住下唇。
    “…如您所愿。”
    商队嚮导的吆喝从前侧传到末尾,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前行,去往未知色彩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