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旅途第七天。
    林恩靠在车厢壁,感受著马车的摇晃,不时透过车窗观察外侧的情况。
    连续的两天,他都没有进行训练,將体能和精力保持在最佳。
    昨天下车时,他便看见嚮导和几位商人聚在一起用餐討论。
    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笑著点头致意。
    他们大概率已经得知他即將离开的消息。
    加上莫格兰在冒险者车厢里的吹嘘,今早出发时林恩和半兽人小队打招呼,对方也明显带著情绪和疑惑。
    虽然明面上没人提起,但这股暗流正在商队中悄然涌动。
    按照行程,今晚就能抵达浅滩城,隨后开始一天的休整。
    而今天,就是他名义上留在商队的最后一天。
    伊莉婭坐在对侧,闭著双眼,耳尖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周围一切细微的异动。
    她的镶钉皮甲穿戴整齐,两把短剑搁在手边,长发利落地束起。
    自从林恩確定计划后,最近两天她都是这个状態,直到休息前才会稍稍放鬆警惕。
    林恩不由得皱起眉头。
    因为他的推测,对伊莉婭造成不小消耗,她几乎每晚都疲惫得很快沉睡。
    万一…是错的呢?
    不过,如果直到他们离开商队也没有异动,那就说明推测有误,或者对方的目標不在他身上。
    再等到明晚,决定是否继续和商队同行。
    他同样打起精神。
    无论如何,这份专注也要坚持到浅滩城。
    正午,商队抵达奥瑟兰王国的边境。
    佛特里斯要塞。
    它是奥瑟兰王国和南方诸国之间最后一座军事壁垒,坐落在中部平原骤然断裂的丘陵地带边缘,横亘在商道之上。
    林恩下意识抱起胳膊,仰头观察这道王国南部屏障,心中生出几分凛然。
    要塞依著山地岩脊而建,三十多尺高的灰黑石墙,墙面布满风蚀和青苔,但依旧坚实得像和山壁融为一体。
    两座方形塔楼扼守著唯一的通道,塔顶悬掛著王国的黑底银纹旗帜,此刻正被南下寒风扯得猎猎作响。
    塔楼之间是一道铸铁柵门,两侧各站著三名卫兵,他们穿著制式链甲,长矛杵在地上,矛尖反射著正午刺目的阳光。
    最边上那个正靠著墙垛打哈欠,另一人则无聊地用矛杆拨弄碎石块。
    商队將在这里接受盘查,商人们躬身向士官递上清单,嚮导则在一旁陪笑寒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名护卫垂著脑袋,紧紧跟著货车,猎狐犬们也不敢发出吠叫,
    冒险者们被勒令在三十尺外等候,他们低声议论著,话语充斥著不屑,但更多的,是对那道铁门外的嚮往。
    穿过这道门,就是南方诸国的土地。
    那里没有统一的王国,没有国王的律法。
    只有一座座城邦,一片片自治领,和属於冒险者的——
    真正的荒野。
    “少爷,到我们了。”
    伊莉婭的声音轻柔响起,林恩才將视线从城墙垂落下来。
    商人和载货的马车已经完成盘查,匆匆驶过门洞,之前偷懒的卫兵也抖擞起肩膀,往前迎了两步。
    该轮到冒险者了。
    冒险者是每一个地方领主又爱又恨的群体。
    在奥瑟兰王国境內,对贵族私兵的数量有著严格限制,而城镇卫兵如果没有王国调令,也无法出城清剿威胁。
    而这帮收钱办事的冒险者,很大程度上保护著城镇外围的土地和村庄。
    他们创造財富,创造税收——当然,也製造统治的动盪和不安。
    一些在当地颇有声望的冒险者,在平民中的话语权,甚至超过管理城镇的男爵。
    不过对王国来说,冒险者不仅仅是一群佣兵,也被划归为“王国財富”的一部分。
    现任国王埃德温三世,自继位以来便大力推动冒险者公会的建立和发展,使得很多城镇的公会得以扎根,並紧密联结在一起。
    冒险者拥有了完善的登记制度和等级待遇,能获得更高的报酬和地位。
    与此同时,王国也对冒险者的出境实行严格管控。
    铜级小队每年只被允许两次离境。
    而银级小队则在此基础上,必须在一年內返回王国,否则將被取消银级资格。
    林恩摸了摸怀中的银级徽印。
    “嗯,走吧。”
    他走在最前,伊莉婭陪在身侧,莫格兰也紧跟上来,其余冒险者陆续排成队列。
    “徽印。”
    士官的目光还在別处,音调比之前提高几分,甚至带上些轻蔑。
    “徽印。”
    士官的目光还在別处,音调比之前提高几分,甚至带上些轻蔑。
    职业军人对冒险者的歧视往往超过其他,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群拿命换钱的羸弱赌徒。
    他转过眼,看到黑袍白领的少年和他身侧的银髮精灵,冷硬神情不由得一软。
    贵族?
    可看清少年手心的渡鸦徽记,他的眉头又皱起嫌恶和鄙夷。
    习惯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隨后缩了回去,像是在避开那个厄运物件。
    “文德瑞瓦…”
    士官嘴里小声咕噥著,手掌朝后面摆了摆。
    “过去吧,在后面登记。”
    林恩嘴角回应一抹蔑笑,手指弯回握住银徽,从他身侧经过。
    伊莉婭冰冷地瞪了眼士官,隨后跟上林恩,轻逸的银髮顺带牵走周围卫兵的视线。
    莫格兰也加快两步,憋著脏话快步经过。
    和边境军队发生口角並不明智,他们远比城镇卫兵强大,作风也更加凶悍。
    后方负责登记的卫兵,显然观察到长官的態度,连忙备好羊皮捲纸。
    “姓名。”
    “林恩·文德瑞瓦。”
    “伊莉婭。”
    “莫格兰·铜须。”
    卫兵向他们身侧看了一眼,確认没有第四个人,將羊皮纸覆上印章。
    这代表著冒险小队的等级得到王国承认,在南方诸国的通行会更加便捷。
    他將那张羊皮纸卷好,捏著远端递过来,朝铁门外扬了扬下巴。
    这个动作並不礼貌,林恩倒不在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接过羊皮纸,身后的莫格兰早已等得不耐烦,拎起行囊快步走向商队。
    林恩和伊莉婭则在门洞外驻足,借著放鬆身体的间隙,他稍稍偏过目光。
    “弗兰克,多谢了。”
    走在最前面的冒险者,正是那天凌晨躺在草垛上的男人。他似乎恢復得不错,正將搭在同伴肩上的手撤下来。
    “你小子,说什么呢!”
    弗兰克刚伸出拳头,想给对方胸口来上一下,又及时收住,豪迈地大笑起来。
    他身材高大壮硕,却为了伤员半弯身体,倒是个不错的队友。
    他们小队四人很快通过盘查,从林恩身侧经过。
    伤员像是回忆起什么,和弗兰克的视线一起,在林恩身上停了一瞬。
    隨后,他抓了抓后脑勺,並没说什么。
    后面是半兽人兄弟小队。
    卫兵將他们单独带到一旁核查,这种特殊的对待,是对他们不安全的默认。
    再往后,是一个由四名人类组成的铜级小队。
    以及一名压低兜帽的独狼冒险者。
    他落在最后,哪怕在阳光下,面容也被兜帽完全遮掩。
    林恩將这十三个人的状態大致记下。
    一小时后,商队正式进入南方诸国,在商道上继续进发。
    ……
    傍晚,浅滩城外八英里。
    商队在商道旁侧进行今天的第二次休整。
    清晨出发后,马匹已经行进了很长距离,必须休歇才能继续赶路。
    林恩的目光掠过两侧的树林。
    进入南方后,树林和坡地明显多了起来。
    相比薄雾森林,这里的树木密度更高,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看不见深处。
    他穿过货车旁侧,抬眼望向浮在林海之上的夕阳,走到正研究地图的嚮导身边。
    “嚮导先生,我们大概还要多久能到?”
    “在要塞那里耽误了些时间。”
    嚮导连忙应道,同样看了眼天色,眼角褶出笑意。
    “再有三个多小时,我们就能到浅滩城。到得晚些,但至少不耽误您和商队明天的行程。”
    “好。”
    林恩轻轻点头,望向商道前方,仿佛城邦的轮廓已出现在尽头。
    嚮导转向商队,抬高嗓门。
    “大家再坚持一下!今晚就能到浅滩城放鬆放鬆!”
    话音刚落,冒险者那边传来欢呼和击掌,商人和护卫也笑著低语几句。
    林恩稍稍鬆了口气。
    这一周,確实过得不容易。
    不过这两天並没发生什么异常,绷紧的神经终於可以松下来了。
    他返回车厢,拨开车帘。
    伊莉婭正笔挺地坐在车座上,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唇角弯起笑意。
    她显然也听到嚮导的话,双眸柔软下来,遮掩著眼底的疲惫。
    “辛苦了,伊莉婭,很快就能到了。”
    “不会辛苦。”
    林恩坐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出发咯——”
    嚮导的呼喊得到所有车夫的回应。
    商人的交谈和冒险者的大笑声中,马车缓缓开始前行。
    “咔啦——!”
    “嘶——!”
    木材断裂的声响骤然炸开,撕碎这片和谐,紧接著是货箱倾泻翻滚的闷响。
    刚刚起步的马车戛然而止。
    糟了。
    “这可是最重要的货物!”
    “妈的,出发前怎么检查的!?”
    “这辆车是新的,车轴怎么会断?”
    他下车时,几名商人已经围在前侧货车旁,指手画脚地吵嚷起来。
    马车的车轴彻底崩断,车夫正安抚受惊的马匹,整箱整箱的货物散落一地。
    嚮导从前侧骑马返回,冒险者们纷纷跳下车,伸长脖子看过来。
    “用不了了!该死,这辆马车用不了了!”
    商人代表看见林恩和嚮导过来,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两位大人,这可怎么办?”
    “如果是车轮坏了还能替换,断成这样…”
    嚮导无奈地摇头,侧目看向林恩。
    少年微微皱眉。
    那根断裂的车轴,木料如肌肉纤维般撕裂开来,看上去確实是承重过大而断裂。
    但…这只是个巧合?
    “这辆车的货物很重要,必须再给我们找一辆马车。”
    商人代表瞥向最后的货车,以及旁边的冒险者,压低声音。
    “不如让那帮冒险者把马车让出来,把货物装上去…”
    “如果你愿意支付一笔费用的话。”林恩轻声回道。
    “不行!”商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回绝,“这趟已经在这些贪婪的傢伙身上花了太多,不能再有更多支出!”
    他將不满发泄到嚮导身上。
    “商队收了我们的金幣,就该由商队解决!”
    “商队可以在浅滩城的驻地借用车辆。”
    嚮导犹豫地望向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商道。
    “但我们骑马来回,至少要三四个小时,商队只能原地驻扎,而且哪怕在商道附近,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那这些僱佣的冒险者是干什么的?”
    商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不能保护货品,不如我自己来当护卫!”
    他连忙转向林恩。
    “况且我们还有文德瑞瓦先生!等新的马车回来再出发,午夜前我们就能赶到浅滩城。”
    林恩在心底快速思考。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
    商队以商会成员的利益优先。
    自己和冒险者都只是搭乘者,如果商人们执意留下,確实只能在这里等待。
    而从佛特里斯要塞到浅滩城的这段边境区域,几乎没有能供商队停驻的村落,王国和城邦的卫兵也覆盖不到这里。
    当然,这只是在林恩的视角。
    冒险者们似乎並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嘴上咕囔著骂几句,或者向商人討要赔偿。
    商队因意外停驻的情况並不少见。
    如果没有之前的怪事,林恩自己也不会多想。
    但——
    这或许是个机会。
    如果意外真是那个潜伏者所为,对方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已经察觉。
    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他找出来。
    毕竟,他主动隱藏自己,实力可能不会太强。
    而把时间选在这里,可能是对自己有所图谋,或者本来就在进入浅滩城前有行动计划。
    如果让他一直留在阴影里,反而是更大的威胁。
    林恩下定决心。
    “我同意这个方案。”
    他的目光掠过商人和冒险者,最终投向远处幽暗的森林,太阳正缓缓沉入林海。
    林恩左手指向倾泻的货物,右手稍稍偏靠,伊莉婭的手指轻轻探进他手心。
    “在你们回来前,我会看好他们。”
    下一章更精彩:第二百零七章 我会看好他(它)们,期待您的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