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深夜。
    寂静像一层厚实的棉毯,將整片营地包裹,森林在黑暗中沉默著,偶尔传出几声鸟鸣,又被晚风轻轻吹散。
    夜鶯坐在高高的粗枝上,背靠著树干。
    她已经习惯这样,远远躲开人群,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入睡。
    突然,一只灰褐羽毛的小鸟落上枝头,“啾啾”地清啼两声。
    是只真的“夜鶯”。
    她下意识伸出手,鸟雀立刻受惊般飞开。
    夜鶯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向昏暗的营地。
    黑暗视觉让她能看清一切。
    那支她又一次加入的小队,火塘余烬还未完全熄灭,微光在帐篷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夜鶯鬆开紧皱的眉头,脑海浮现出林恩的身影,和他那双坚定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吐露心声。
    林恩不害怕自己。
    他身上散发著一种,让人信赖的安稳气息。
    旅途中,她观察过林恩很久。
    他如何对待那个名叫伊莉婭的精灵,如何对待身边的队友,如何对待哪怕並不熟识、只是围坐过一起的冒险者。
    那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快要遗忘,属於“人类”的暖意。
    只是,她还能感知多久呢?
    夜鶯收回视线,伸出缠满布条的手臂,一圈圈拆开。
    月光透过林叶的间隙,灰褐色的蛇鳞泛起幽冷光泽,从脉搏一路蔓过小臂,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是被污染者。
    无数个夜晚,她都不敢入睡。
    只要闭上眼,她就会回想起那座神庙里的地下监牢,那个將毒液注入她体內、自称为“塞斯”的蛇身怪物,那种持续数日、如同千条毒蛇撕咬心肺的痛苦。
    她在这片大陆游荡了很久。她的心神受到塞斯控制,它会通过黑暗里的嘶嘶声,那种她能听懂的低语,向她下达命令。
    她欺骗了林恩。
    她从未猎杀过什么怪物,她的双手,沾满人类的鲜血。
    他们或是伯爵,或是革命军领袖,或是村庄里唯一敢站出来反抗的猎人。
    她已经忘记那些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容,却深深记得自己的罪孽。
    直到一个月前,她和塞斯的连接断开了。
    无论黑夜还是睡梦,她开始听不见那些嘶鸣。
    她逐渐找回神智,但能清晰感知到,塞斯並没有死去,它还在那里,在那座神庙深处。
    夜鶯曾想过自杀,可在利刃即將刺穿心臟的那一刻,她停下了。
    她要將这份痛苦,原原本本地还给它。
    塞斯现在是最虚弱的状態。
    儘管不知道原因,但她確信——
    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夜鶯停下思考,將布条慢慢缠回手臂,隨后闭上双眼,安静地靠上树干,像一条蛰伏的灰蛇。
    耳畔不再是毒蛇的嘶鸣,而迴响著篝火边的笑语。
    树梢的夜风轻轻拂过,她唇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缓缓坠入睡梦。
    ……
    翌日,清晨。
    阳光穿过薄雾,在营地洒下暖金,露珠从叶尖滑落,坠入草地,碎成细小的光点。
    林恩站在帐篷外,等待队伍集合。
    通过昨晚和夜鶯的交谈,他大概了解了那座神庙,以及那个名叫“塞斯”的蛇人。
    他相信她的话,就像她选择相信他。
    儘管有关战斗的情报不多,但至少,他知道他们的敌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夜鶯早早来到营地边,和林恩隔著一道围栏,她的兜帽依然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灰褐色的斗篷里。
    伊莉婭率先走出帐篷。
    从营地到神庙有接近两天的路程,她准备物资的时间也稍多一些。
    精灵的目光轻柔抚过夜鶯,隨后落在林恩身上,將那只较轻的背包帮他背上。
    昨晚独处的时候,林恩把夜鶯的经歷告诉了她。
    伊莉婭不会对任何邪恶產生怜悯,即便是受人操控,但她同样选择相信这位队友。
    “一、二、三、四…”
    莫格兰跟著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穿著那身硬壳皮甲,正清点著腰带上掛的酒囊。很久没有进行过长距离委託,烈酒是他最重要的物资。
    矮人的战斧扛在肩上,背包里塞著那身板甲,除此之外,只有大量冒险者应急食品。
    “哈~”
    瓦尔西打著哈欠,最后走出帐篷,几天的休整让他一下子没適应早起。
    游侠的负重同样不少。
    灰绿色的斗篷,背上是精灵弓和箭袋,腰间挎著弯刀,背包里还装满猎人道具。
    和林恩几人道完早安,他又快步走到营地角落,和他的棕马告別。密林盘根交错,危险重重,马匹派不上什么用场。
    片刻后,等瓦尔西急匆匆地跑回来,林恩看向小队四人。
    “我们出发。”
    …
    林恩走向营地出口,远远便看见一小队人等在那里。
    周遭还围了不少冒险者,他们不敢靠近,在一旁低声议论。
    “两支银级队伍,能是什么委託?”
    “谁知道呢,多半是出现什么危险的怪物。”
    “诸神保佑…今年这是怎么了?”
    “早安,林恩队长。”
    乔林顿的招呼打断那些碎语。
    他从那队人里走出,身边跟著另一支银级小队的战士。
    这个背著盾牌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们的队长,昨晚林恩並未確定参与行动,他们就没有互相介绍。
    “早安,乔林顿副团长。”
    林恩停下脚步,身后四人也跟著站住。
    “容我为您介绍。”
    乔林顿眼缝眯出笑意,让开身位。
    “斯莫夫队长,以及他的小队成员。”
    盾卫斯莫夫上前一步,伸出手,林恩礼貌地握了一下。
    “谢尔德·斯莫夫。”
    “林恩。”
    他们没有介绍各自队友,但从装备上,大致能观察出定位。
    斯莫夫的小队除了他自己是盾卫,还有一名半精灵游侠,一名脸型瘦长、指间蹦跳著刀刃银光的游荡者,以及那位棕櫚发色、穿著淡蓝色法袍的法师。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拄著一根乌木魔杖,杖头镶嵌的蓝宝石中,散发出闪电魔力的微光。
    法师瞥了林恩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皱了皱鼻头。
    “他们俩您都见过,罗克和斯科特。”
    乔林顿话音刚落,两名绿袍斥候点头致意,他们行装轻便,腰上掛著短刃和手弩,背包藏在斗篷里。
    “最后是这次任务的隨行牧师,普莱斯。”
    顺著乔林顿的目光,林恩找到那位普莱斯。
    不同於传统印象中的牧师,普莱斯的牧师袍下,隱约露出锁甲的轮廓。他的腰间,一侧是厚厚的经文,另一侧別著一柄硬头锤。
    “他会负责伤患救治,不过请適当保护,普莱斯並不擅长战斗。”
    乔林顿笑著介绍道,普莱斯没有多说,和善地点了点头。
    林恩轻轻挑眉。
    看上去不是挺能打的吗?
    而且,虽说营地会提供帮助,但这队伍也太壮大了。
    “那个小个子盗贼,是之前想加入我们的那个吗?”
    “是她,看到神庙的委託,就想著分一杯羹吧。”
    “那位林恩队长,还真是谨慎。”
    对面的游侠和游荡者交谈著,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林恩没有在意,夜鶯似乎也没听进这些。
    两支小队都是银级,难免会有些较劲。
    “咳。”
    盾卫斯莫夫重重假咳一声,他身后的议论戛然而止。
    “乔林顿,可以出发了吧?”
    “当然,人员已然到齐。”
    乔林顿退到营地出口一侧,让出前方的林径,目光扫过两支小队的每一个人。
    “我会在这里等待你们凯旋,和一整袋金幣。愿梅丽凯赐予你们好运,冒险者们。”
    眾人纷纷頷首道別,在两名绿袍斥候的引领下出发。
    乔林顿提及森林女神梅丽凯时,瓦尔西褪去周身的慵懒,抬手抚在胸前,郑重地回了一礼。
    …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亮斑偶尔刺眼,树干和蕨草的湿气混住松脂泥土的味道。
    林恩深吸一口清鲜的空气,其间还流淌著温润的自然魔力。
    “呼——”
    他再长长呼出,抬眼看向队伍。
    斥候罗克领在最前,他几天前才从神庙返回,对这片地形的记忆还很新鲜,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辨认树干的苔痕。
    他身后是脚步晃荡的莫格兰,才出发不到一小时,矮人就喝空一囊烈酒,扛在肩上的战斧,隨著步伐一顛一顛。
    伊莉婭和夜鶯分列左右,精灵相对靠近队伍,束起银髮不时被阳光点亮。盗贼则游荡在更深的树影,不去留意的话,完全无法找到她。
    林恩和瓦尔西落在队伍中央。游侠稍稍靠后,目光不时扫过队伍后方。
    而在密林不远的另一侧,斯莫夫小队也循著兽径前行。斥候斯科特走在前面,牧师普莱斯的白袍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林恩跨过身前蔓出的树根,解开腰间的布袋,抓起一把应急口粮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这就算是临时的早餐。
    两支小队,一共12人。
    上次组成这种规模的队伍,还是討伐耶诺古毒牙。
    不过,情况又略有不同。
    按夜鶯模糊的描述,塞斯是一只憎恶蛇人,挑战等级7,已经是相当强悍的怪物。
    但塞斯能够做到那种程度的心灵控制,林恩又觉得不止於此,而夜鶯所说的虚弱状態,又是什么原因呢?
    有关斥候罗克所描述的…仪式?
    林恩轻轻摇头。
    除此之外,恶咒蛇人的挑战等级是3,数量10只的话,同样不容小覷。
    情报中还有大量由蛇人诅咒转化失败的卫雏蛇人。它们挑战等级只有2,且是低智怪物,只会听从指挥或守护神庙和蛇卵,某种程度上,有点像皮糙肉厚的蛇形“殭尸”。
    塞斯对夜鶯的精神连接已经断开,或许也很难指挥这些没有智慧的蛇人。
    这一点,也许可以利用。
    己方队伍的实力,也远比那次强大。
    不止林恩自己,包括伊莉婭和莫格兰的提升,斥候们也明显强於科蒂斯的林地猎人,队伍里还隨行了一名牧师。
    每个冒险者的实力都更强,整体结构也合理得多。
    和塔克组队时,除了林恩和瑟兰,队伍全是前排战士。
    而现在,光施法者就有两名,瓦尔西也是强力的游侠。
    正因如此,两支队伍没有像铜级小队那样,抱在一块前进。
    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分別进发,相互援助的同时,也能增加对陷阱和埋伏的抗力。
    林恩拿起银壶,咽下一口清水,將嘴里坚果的残渣涤尽。
    他稍稍凝神,调整词条。
    【站在我身后】【精准施法】
    【毒素抗性】【优雅脱身】
    【月唤者】
    【瓦普拉克之手】
    虽然队伍的侦察手很多,但考虑到潜在的敌人是蛇人,甚至具备心灵能力,他放弃了几个常用词条,换上针对性更强的【毒素抗性】和【月唤者】。
    “该死的!这些树长得都一样,晃得老子头晕!”
    队伍又前行了两个小时,没有发生任何异动,莫格兰粗声骂道。
    高大的蕨类和重叠的树影让矮人有些烦躁。
    他扒开碍眼的蕨草,用力踩碎地上的枯枝,“咔”的一声在寂静的林间迴响。
    “少喝点酒或许会有帮助。”
    林恩轻声调侃道,瓦尔西也跟著笑起来。
    不过,並不只有莫格兰是这种感觉。
    林恩眨了眨眼,调整著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幽暗密林。
    无论氧气还是魔力,这里都有些太充沛了,甚至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植物也过分茂盛,高大的树冠几乎遮蔽天日。兽径之外,蕨类跟矮人一样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仿佛连风都穿不过去。藤蔓从树干垂下,缠绕著织成帘幕,偶尔露出一角,又被绿得发暗的苔蘚填满。
    不过,这似乎影响不到伊莉婭和夜鶯。
    即便在荒草杂生的兽径之外,她们依然轻巧穿过障碍,行进速率丝毫不减。
    “林恩队长,我们今天要多赶些路程,才能在明天傍晚前抵达神庙。”
    罗克察觉到矮人的不適,稍稍落回两步,开口说道。
    “我返回的时候已经做好標註,扎营的地方会相对宽敞安全。”
    “最好是!”莫格兰又灌了一口酒,手背蹭掉鬍鬚上的酒花。
    “嗯,辛苦了,罗克。”
    林恩的目光偏向一侧——
    伊莉婭也会时不时看向他。
    而在不远处的林间。
    藤蔓如毒蛇般缓缓蠕动,捲起地面的腐根和烂叶,缠绕上枯死的粗大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