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年前,月光森林。
    月宴节,初日。
    无数蜘蛛爬出地底,黑暗精灵涌进神庙,火焰舔舐村庄和道路,银髮的头颅插满树梢。
    下一刻。
    满是绒毛的节肢狠狠摁住手脚,狰狞的口器扑到脸上,绿色黏液滴答垂落,腥臭气味灌进鼻腔。
    伊莉婭猛地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银髮,一缕缕贴在额前。
    满月的光束透过高窗,落上她稚嫩的脸颊。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天,梦见相同的场景了。
    她挪动瘦小的身躯,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石面,凉意从脚底蔓延,睡裙在月光下透著淡淡银白。
    “吱——”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避免发出太大声响,走出自己的寢间。
    屋外,是一座空荡的、呈完美圆弧的神庙大厅。
    “伊莉婭,你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深处传来。
    “嗯,乐珊娜姐姐。”
    伊莉婭向那位女祭司投去目光。
    莎罕妮女神的塑像下,乐珊娜正跪坐冥想。只是如此细微的动静,也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乐珊娜缓缓起身,抚平长裙上的褶皱,朝伊莉婭走来,步伐如流淌月光。
    银。
    月精灵最尊崇的顏色,也是他们最常使用的材质。
    献给莎罕妮的祭品多为银制,形状常常让人想起满月,杯盏、盘碟、斗篷胸针无一例外。月精灵们的箭簇、刀锋、盾牌,也都铭刻著银色徽记。
    乐珊娜穿著银白色的半透明长裙,额前佩戴银色的头冠,眉间之上悬繫著一块月长石,腰间繫著银色丝带。
    由月长石塑成的满月圣徽,用精致的秘银链掛在胸前。
    她有著一双湛蓝的瞳孔,肌肤苍白如雪花石膏,银髮一丝不苟地编织垂落。
    乐珊娜走到伊莉婭身前,抚著长裙半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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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將女孩额前沾湿的银髮拨到颊侧,目光不自觉地落进那双紺紫色眼眸。
    那是独一无二的,和传说中,莎罕妮相同的眸色。
    “是想出去走走吗?”她轻声问道。
    “是的。”
    伊莉婭点了点头,浮起浅浅笑靨。
    乐珊娜弯起眉眼,视线落到女孩光洁的颈间。
    她双手伸到颈后,解开掛著圣徽的银链,稍一停顿,绕到伊莉婭颈后,慢慢为她繫上。
    “记得要戴上它,女神会庇佑你的平安。”
    “好。”
    伊莉婭低下头,双手托起那枚圣徽。
    它躺在掌心,像夜空中的满月,月长石泛著温润光泽。
    她仰起脸。
    “乐珊娜姐姐…”
    “怎么了?”
    乐珊娜专注而温和地看著她。
    伊莉婭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
    乐珊娜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想揉揉眼前这个月光下,如瓷偶般精致的女孩的银髮。
    刚探出去,又缩了回来,双手交握在胸前。
    “不要走太远。”
    “嗯。”
    伊莉婭轻轻頷首,转身走出神庙大门。
    她踏下一级又一级石阶,晚风从林间拂来,牵起睡裙的裙角。
    林线上的月光草隨风摇曳,縈绕著满月银辉,萤火从叶间飘起,像一颗颗浮动的星点,安静陪伴在她身边。
    她回过头。
    神庙和夜空连成一线,满月悬在顶端,仿佛被尖顶托起。
    而尖顶之上,一颗翠绿水晶嵌在最高处,光芒悠悠漫向天际,织成笼罩整片森林的魔法膜层,像倒扣的银碗,又像夜空泛开的涟漪。
    这是莎罕妮·月弓的幻术结界。
    任何人都无法从外部看见月精灵的村庄。
    哪怕误闯进来,也会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月光森林,找不到归去的方向。
    在女神的庇护下,没人能伤害月精灵。
    伊莉婭將梦境埋进心底,<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脚掌落上湿软泥土,循著隱约的喷泉声,走向神庙外的村庄。
    庆典的装饰缀满村落。
    精灵木屋优雅的尖顶,掛满银色丝带和月长石坠片。铺满银布的长桌,仙灵酒盛在银壶,水晶酒杯的杯口,缀著清晨採摘的露珠花。
    月精灵们围坐在广场上,中央的喷泉静静流淌,水面浮动满月的倒影,那是月光最眷顾的位置。
    今天是月宴节的第一天。
    在这个每年最重要的节日,月亮最圆的时候,会举行持续三天的庆典。
    而在初日,所有月精灵不在各自家中,而是在满月光辉的笼罩下集中起来,將个人的冥想融入集体。
    他们相信,在此时,莎罕妮女神会將他们的精魂编织在一起,让他们感受到真正的同心和启示。
    伊莉婭抿了抿唇,默默从旁侧走过。
    她並不擅长冥想,无法从中得到休息或启示,乐珊娜也从不要求她这样做。
    她並不擅长冥想,无法从中得到休息或启示,乐珊娜也从不要求她这样做。
    多数时候,她会陷入真正的熟睡,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中漫游。
    或许自己是个异类。
    伊莉婭这样想著。
    她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亲人。
    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神庙,和祭司乐珊娜一起。
    乐珊娜照顾她的起居,教会她文字和礼仪,包括基础的武器训练。
    月精灵的生育率极低,她也没有適龄的玩伴和朋友。
    而且…
    “elen sila lothron na miriel.”
    (星辰之光,为盛典之月而闪耀)
    祝福在身前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伊莉婭抬起头,差点撞上一个高大身影,对方慌张地连退两步。
    那是一名月精灵战士,名字叫奎里昂,是精灵中少见的宽厚身板。
    儘管没说过几句话,但伊莉婭能记住村里每个人的名字。
    “elen sila lothron na miriel.”
    她頷首回应。
    奎里昂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像是获得了莫大的祝福。他同样低头致意,隨后脚步轻快,走向冥想的人群。
    伊莉婭眼帘稍稍垂落。
    每个人都是这样。
    对自己亲近、喜爱、关注,甚至敬畏。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离他们很近,又好像离他们很远。
    他们之间仿佛隔著一条白线,所有人都在那一边,温柔地看著她,却没有人愿意真正迈过来。
    包括乐珊娜。
    伊莉婭攥了攥裙摆,离开冥想的人群,走进幽深的月光森林。
    她脚步落在鬆软的腐叶,泥土带著夜晚的潮气。
    森林的呼吸均匀而深沉,仿佛隨著她一起脉动,皎白的月光分出几束,將她身旁的月光草照亮。
    哪怕在晚上,伊莉婭也能看清树干的纹理,听见远处潺潺的溪流。
    她几乎每晚都会来这里。
    森林,和那条小溪。
    但从未与別人同行。
    伊莉婭喜欢安静,又有些胆怯。
    可久而久之,她渐渐发现,月光森林对她的偏爱。
    麋鹿会凑到身边,低头蹭她的掌心。野兔陪著她漫步,竖起耳朵张望。鸟雀们停在枝头,为深夜奏响歌谣,蟋蟀们也隨之和鸣。
    哪怕树林中凶猛的梟熊,那些只有强大的精灵战士才能驯服的伙伴,也会在她面前收起利爪,把幼崽推到脚边,等待她伸手抚摸。
    她能在这里得到独属的快乐和安寧。
    一只小鹿蹦跳著凑过来,湿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伊莉婭弯起眉眼,轻抚过它的背脊。
    时间在静謐中缓缓流逝。
    伊莉婭和小鹿一起,不知不觉走出很远。
    突然,她耳尖轻颤。
    “…我说布莱斯,你的那个直觉到底靠不靠谱?咱们已经在这树林里走一晚上了!”
    “哈哈!保持耐心,瓦勒克爵士。再走一段,如果没有发现,我们就原路返回。”
    “哦!诸神在上,前提是我们还能找到原路。”
    通用语?
    人类?
    伊莉婭呼吸一滯。
    他们好像在森林里迷路了。
    怎么办…
    躲起来?还是帮帮他们?
    伊莉婭左右张望,有些犹豫。
    小鹿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轻巧地钻进灌木,发出“簌簌”的声响。
    它探著脑袋,在那里等她。
    “阿德丽,你一个精灵,也会在树林里迷路吗?”
    “老娘是在奥瑟兰长大的,又不是在这片树林里。再说了,我比你奶奶年纪都大,称呼时记得加上『女士』,你这傲慢的术士。”
    伊莉婭刚要钻进树丛,调笑的碎语就传过来。
    她停下脚步。
    一小队身影出现在林道尽头。
    很快,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对面的四人明显愣了一下。
    “扑扑…”
    夜梟从枝头跃起,扑腾著翅膀飞过。
    “啊哈,诸位,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为首的男人率先开口。
    他穿著亮蓝色的法师斗篷,戴著別有三根羽饰的花哨礼帽,留起的八字鬍有些糟乱,眉眼间掛著疲惫,却露出爽朗的笑容。
    虽然是一位打扮浮夸的大叔,但单从形象上看,有一种不修边幅的独特魅力。
    “只是你的运气不错,我的可不怎么样。”
    男人身边的战士说道。
    如果不是他开口,伊莉婭甚至以为这是一位女性,但他確实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按人类的年纪,他大概十八九岁,面容白净,红髮扎成高高的马尾。
    他身穿一副银白盔甲,腰间掛著长剑,背著一面箏形盾,胸甲上的徽印是一柄锐利长剑,两侧有缎带般的纹饰。
    此刻,他正在用帕巾擦拭头顶。
    刚才夜梟飞过时,一团湿臭的投掷物正好落到他头上。
    另外两人中,刚才说话的女声,来自一位灰褐色短髮的半精灵。
    只是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太多精灵气息。
    跟在最后面的,是个高大的人类。
    他穿著白色长袍,腰间別著硬头锤和厚厚的书籍,胸前掛著一块明晃晃的圣徽。他看起来沉默寡言,似乎一直没有参与对话。
    观察间,那个术士向前走来,半精灵连忙压低声音:
    “喂,布莱斯,別嚇到人家。”
    “我有那么可怕吗?”
    布莱斯苦笑著回道,几人才慢慢跟上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伊莉婭下意识向后退缩,脚跟轻轻陷进泥里。
    布莱斯立刻停下,看著眼前的精灵。
    儘管还只是个小女孩,她已经美得让人窒息。
    一种不敢触碰的清冷,像高悬天际的新月。
    至少阿德丽完全比不了,即便她在王都冒险者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美人。
    “抱歉,我想应该没嚇到你吧。我们是从荆棘城来的迷途羔羊,或许…你能帮帮我们?”
    布莱斯摊开手掌。
    “说实话,我不太了解小女孩会喜欢什么。”
    他没有吟唱,魔力却向掌心匯聚。
    “砰、砰。”
    两声魔法轻鸣。
    一个长得和他相似的布偶,一小袋塞得满满的坚果,分別落在掌心。
    伊莉婭抱著胳膊,轻咬下唇,摇了摇头。
    这几个人有点古怪…但好像並不邪恶。
    没有得到回应,布莱斯皱了皱眉。
    “阿德丽,来帮我翻译一下。”
    “女士!真是的,到底要说几次!”
    “不用。”
    稚气的声线轻响。
    布莱斯和阿德丽同时瞠目,身后两名队友也投来视线。
    月光在伊莉婭眸中盈盈流转。
    “我可以听懂。”
    ……
    第二天。
    月宴节,满月日。
    伊莉婭坐在溪边的圆石,纤白的足尖轻点溪水,哼著古老的精灵歌谣。
    那是乐珊娜教会她的曲子。
    欢庆、祝福、碰杯和悠扬琴声,都被远远隔在树林深处。
    在她和乐珊娜一起,带著同族们祷告后,她就一个人来到这里。
    满月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庆典將以一场自由舞蹈告终,而这场舞蹈,將持续到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降临。
    月精灵隱居在月光森林,但欢迎善良生物造访。
    尤其在满月之日,和短暂生命的人类相遇,在精灵看来,是一场带有命运意味的邂逅。
    而且,布莱斯等人很受欢迎。
    这些人类冒险者非常热情,很快喝得面红耳赤,跟著加入精灵们的舞会。
    伊莉婭垂下头,脚尖轻轻拨动。
    微凉的溪水淌过趾间,漾开一圈粼粼的波纹。
    “咔噠。”
    石块碰撞的轻响。
    伊莉婭眼角的余光中,一个黑袍身影出现在溪边。
    她转过头,那抹轮廓又融进夜色里。
    伊莉婭揉了揉眼,顿了顿,將目光投向满月。
    圆月悬在天幕,银辉如纱,拂上她的银髮。
    时间在月光中流淌。
    庆典的喧闹被晚风吹散,只剩断续的琴声和笑语。
    『伊莉婭,不要走得太远。』
    她想起乐珊娜温柔的嘱咐。
    该回去了。
    “嗡——”
    伊莉婭刚起身,魔法的低鸣响起。
    她连忙抬起头。
    夜空中,漫向天际的绿光闪灭,魔法膜层从满月开始,如融化的冰层般消散。
    银白的光芒慢慢剥落,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入林间,消失在树影深处。
    紺紫色眼眸微微颤动。
    幻术结界…消失了。
    独家!小麦蜜蜂专访及《术士也不容易,別对魔法挑三拣四》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