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月的话锋所指,无非是想让孟天香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既然自詡为正义联盟的一员,那不如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若本身也不乾净,手上沾的灰尘不比別人少,又哪来的资格高高在上地审判她,对她穷追猛打、死死咬住不放?
    简而言之,这话里藏著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如果你真是一位纤尘不染的圣人,那我睦月心服口服,二话不说,当场自刎归天也无妨。
    只此一句话,便巧妙地將孟天香从道德的制高点上拽了下来,轻描淡写间就削去了她咄咄逼人的锋芒。
    如果孟天香真要顺著这条路继续深究下去,那恰恰就落入了睦月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到那时候,即便是原本再有理的事,被这样带偏了节奏,说下去也只会越描越黑,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孟天香自然不傻。
    她听得出话里的圈套,神色纹丝不动,只是冷声回应道:“我虽然从不认为自己做到了你讚誉的那般完美无缺,但自继承青溟侯之名以来,这些年头也算是恪尽职守,俯仰无愧於心。”
    她略略一顿,目光愈发沉凝,像是在积蓄某种冷冽的力量,而后接著说道:“即便如此,若是復仇的代价必须是化身恶鬼,那我也万分愿意。”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旁观的雪幽幽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讚许的神色。
    孟天香不愧是经验老道之人,根本没有踩进睦月设下的语言陷阱里,反而乾脆利落地將那个几乎被睦月引向高维度价值观的话题,一把重新拉回到了最朴素、最直接的个人情感之上,將事情的本身钉死在了私仇二字上。
    雪幽幽看得透彻,差点忍不住当场为孟天香喝彩。之所以如此激赏,实在是因为孟天香这句话,恰恰说到了她心坎深处,很有她自己的风范。
    艹!就得这个样子才对!
    管你这那的,什么大局,什么正义不正义,杀了我女儿就得乾死你!
    睦月眼帘微微低垂,没有急著回话,而是又一次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事到如今,她与孟天香之间的这场言语交锋,本质上已经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对错,可谓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与其说这是她们二人在辩论,倒不如说,这些话从头到尾都是说给雪幽幽一个人听的。
    因为此刻真正能够拍板最终结果、决定她睦月生死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眼前这间房里唯一的听眾,雪幽幽。
    託了之前在浴室里共浴的那份情谊,她睦月才有机会在这里为自己发声。
    在刚才的设想中,局势很清楚——如果孟天香能在言语中占据上风,说服雪幽幽,那她睦月就死。反之,如果她的言论更能打动雪幽幽,她就能活。关键的胜负手,就在於谁能说出更触动雪幽幽內心的话。
    就在刚才,睦月还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她捕捉到雪幽幽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才猛然醒悟过来。
    那样轻鬆写意的表情,绝不像是刻意演出来的,更像是雪幽幽心里早已有了定夺。
    她是想等局面发展到最合適的时机,再来一锤定音吗?
    此刻她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睦月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拼命想要洞悉雪幽幽的真实想法。
    找对了思路之后,以睦月的聪慧,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自己当局者迷,明明只需换位思考一下,一切就豁然开朗。
    首先,雪幽幽若是真想杀她,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此刻她还活著,就说明雪幽幽根本就不想让她死。
    这么简单的逻辑,她竟然直到现在才想明白。
    念及於此,睦月心里顿时篤定了不少。
    换句话说,雪幽幽確实是想保下她,只是孟天香那边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这是既要保人,又得给个交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尬住了,这才不得已在这里打太极。
    想通这些关节之后,睦月当即换了全新的策略。
    她收起先前那副略带神气的模样,抬起头,真挚而坦然地看向孟天香,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仿佛正沉浸在某种久远的追忆之中:“其实,严格说起来,你的女儿並非死於拜月教的埋伏之下。她,並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就这么简单战死的。”
    孟天香闻言浑身一震,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沉声问道:“教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睦月坦然迎上她的逼视,不闪不避地说道:“其实,当时我曾经下达过命令,降伏者不杀。”
    她略作停顿,像是在给孟天香消化这句话的时间,隨即拋出更惊人的內情。
    “那位与你女儿一同闯入的同行究极御兽师,也就是炼狱侯·林焱的女儿,就很明智地选择了向我们投降。她不仅当场发誓,答应会说服整个林家与拜月教合作,甚至主动加入进我教新月圣女·龙曦与你女儿的死战之中,与龙曦一同朝你女儿发动了攻击,以此作为缴纳的投名状。”
    “说句公道话,最后致死的那一击究竟是谁发出的,恐怕还不好说呢。”
    此言一出,孟天香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你骗人!”
    睦月面不改色,目光依旧保持著那份让人难以质疑的真诚,缓缓说道:“我这里还保存著部分录像。这可都是我教亏月圣女当时亲手录下的铁证,你若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发你一份。”
    孟天香死死握紧了拳头,直直地看著睦月。
    她虽然没有开口索要录像,但心里已然信了大半。
    因为林焱和曼珠確实都反叛了。
    如果说曼珠反叛,是因为她是所谓的教主夫人,那林焱的反叛就是毫无来由,荒诞至极。
    此刻听睦月这么一说,林焱乃至整个林家的倒戈,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