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县城外,兵营。
    兵营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背靠护城河,四周扎著简易的木柵栏。营地占地颇广,足以容纳上千人马。
    正中央是县尉陈元的中军帐,两侧分列著各家豪强私兵的营帐,再往外则是从各乡亭徵发而来的普通百姓与郡国兵混杂在一起。
    那些私兵营帐比明面上官兵的还要齐整。
    下邳县几大姓陈、周、王、徐还有一些依附於他们的小地主都派出了自家的部曲,少则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
    营帐前竖著各家的旗帜,兵甲鲜明,人才济济。
    这些豪强平日里隱匿人口、蓄养私兵,朝廷无能为力,如今要征討黄巾,他们反倒成了不可忽视的中坚力量。
    相比之下,更多的是从各乡亭徵召而来的乡勇,营帐分散,士气低落,活脱脱的一群穷苦农人,
    他们往往以乡里为单位,三三两两,粗布麻衣,兵甲全无,站在各自划定的区域里懒懒散散,交头接耳,一点大汉强军的气象也无。
    甚至有些乡里还有仇怨的,就在大营中私斗了起来。
    几个带头的扯著嗓子喊,也没人理会。
    营门前的空地上,几名小吏正在登记造册,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整齐,有力,一下一下,像擂鼓。
    营门前的吏卒抬起头,循声望去。
    西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行来。
    当先一人,身著玄色短褐,腰悬长刀,肩扛长戟,步伐沉稳,正是李胜。
    他身后跟著几辆牛车,车上堆著长矛、刀盾、弓矢,还有一些粮袋。
    车轮吱吱呀呀地转著,在乾燥的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
    牛车两侧和后方,是排列整齐的兵勇。
    四列纵队,前后分明。每列约四十多人,间距相等。
    大多数人手中没有兵器,只有李胜挑出来的二十名脱產精锐,手持长矛,以五人为一小队,分布在四列纵队之中。
    这样的行军阵型,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四列纵队前后错开,每列之间留出恰好容两人转身的间距,各队之间隔著十来步。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止则为营,行则为阵”。前后呼应,逐次展开。遇敌时,前队可以迅速散开为横阵,长矛手从间隙中前出拒敌,弓箭手在后方掩护。既能保持速度,又能在遇袭时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兵器全部放在牛车上,士兵空手行军,节省体力。一旦遇敌,刀盾手先取盾牌列阵,长矛手隨后抽矛,弓手最后取弓。层层递进,有条不紊。
    李胜没有读过兵书,他的队伍里也没有出身士族豪强的知兵之人。但这並不妨碍他做出如此安排。
    他深知“兵者,国之大事”,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一切必须慎之又慎,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是前世积累的相关知识与经验,二是刘武和乡勇中那些亲身参与过大汉官兵训练的人的口述。其中最有用的是刘武传自他老父亲的知识。刘武的父亲曾在军中当过军官,立下过不少功劳,对行伍行军之事颇有心得。
    李胜把这些零散的经验糅合起来,用在日常训练中。
    他带著乡勇,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一个节奏一个节奏地练。没有家学渊源,没有名师指点,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苦功和一个多月的反覆磨合。
    硬生生把一支泥腿子队伍,练出了这般章法。
    儘管他们所有人的衣衫都不算新,有的还打著补丁,但这支队伍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牛车轮轂的吱呀声被人们的脚步声所掩盖,他们脚步落地的节奏几乎一致,连呼吸都仿佛在同一个节拍上。
    营门前的喧譁声渐渐小了。
    那些散乱的大头兵们大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几个正拉扯著要私斗的,也鬆开了手,甚至连不远处豪强私兵营帐里那几个正喝酒划拳的部曲,也停下了手中的碗,伸著脖子往外看。
    方才还嘈杂如市集的军营,此刻竟安静了下来。
    中军帐內,县尉陈元正与几名属官商议军务。帐外忽然没了声响,他先是皱眉,继而抬起头来。
    “帐外发生了何事?”
    陈元问道。
    帐外值守的亲兵探进半个身子。
    “回县尉,外面……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
    陈元放下手中的竹简。
    “哪里来的队伍?”
    “尚未知,只是……”亲兵犹豫了一下,“县尉不妨亲自看看。”
    陈元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阳光刺目。
    他眯著眼望向营门方向,瞳孔猛然一缩。
    一支队伍正缓缓逼近。
    队列整齐,步伐统一,士气昂扬,这种训练有素的从容,比军营中散漫无纪的郡国兵与私兵,强出不知多少。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这是一支真正的劲卒。
    陈元对兵事不算精通,但毕竟是县尉,见惯了各色人马。他一眼便看出,这支队伍非同寻常。这样的气势,他从未见过,就连之前孙坚孙文台带出的队伍,也比不上这一支。
    他脱口而出,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谁的部將?”
    身旁的副將也看呆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陈元皱了皱眉,抬手招来一个亲兵。
    “去,问清楚,这是哪里来的队伍。”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飞奔而出。
    片刻之后,亲兵回来了。
    “回县尉,是泗阳乡亭长李胜的队伍。”
    陈元愣住了。
    李胜。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召见那个年轻人时的场景,自己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亭长,吩咐完差事就打发了。
    他想起陈登曾经提过这个名字。那时的陈登说:“李胜此人,有大才。”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那支已经停在营门前的队伍。
    李胜正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持名册,与营门吏卒对接。
    队伍就停留在他身后,其中少数精锐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其余人依旧列队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陈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