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三这次没有再絮叨,而是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江寻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木牌很普通,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影”字。
    “你到朔风城以后,拿著这个去找影七。”沈三说,“他会帮你。”
    “影七?”江寻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影十三。
    这些都是沈三藏在暗处的影子?
    看来眼前这位为了復国,私底下没少张罗。
    沈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江寻。”
    “嗯?”
    沈三沉默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说。
    “不管你是不是璟太子的孩子,”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沈不凡把你养大,教你本事,是指望你好好活著。这事儿,你我都不能辜负。”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些什么东西鬆开了。
    “我明白。”他说,“我会好好活著。”
    沈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江寻一个人坐在屋里,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木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牌上,“影”字的笔画在光里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牌揣进怀里。
    “朔风城。”自言自语,“听著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身上还有些酸软,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沉甸甸的。
    推门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余坐在石桌旁喝茶,余小弈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本书,见江寻出来,目光往他身上一瞟。
    “决定了?”老余问。
    “嗯。”江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去朔风城。”
    老余点了点头,没多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推到他面前。
    “拿著。疗伤的药,兴许用得上。”
    江寻接过来揣进怀里。
    “多谢老余。”
    “谢什么。”老余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活著回来,就是谢我了。”
    江寻笑了。
    他隱隱觉得老余也是大晟朝的人,但不跟沈三似的对他有那么多的算计,也没那么强的目的性。
    “那我走了。”
    “这么快?”余小弈忍不住开了口,“你才来一天。”
    “事急,拖不起。”江寻看了看天色,“趁早赶路。”
    余小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爷爷一眼,老余冲他微微点头。
    余小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江寻手里。
    “这个给你,路上吃。”
    江寻打开一看——几个烧饼,还热乎著。
    他笑了,把布包收好,拍了拍余小弈的肩膀。
    “谢了。”
    “不用,反正我也吃不完。”嘴上还是硬的,语气却软了。
    江寻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老余。”
    “嗯?”
    “沈三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个放不下的人。”
    江寻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但也没再问,转身走出了医馆。
    他站在门口,望了一眼热闹的主街,深吸一口气,硬是忍住没去顾府看一眼。
    昨天老余说了——知府大人把那桩案子的凶手,扣在了那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头上。
    就是他自己。
    江寻当时就炸了,气得差点蹦起来。
    要不是老余拦著,他真能不顾身上还扎著银针,跑去跟知府大人掰扯掰扯。
    “迟早跟你们算这笔帐。”他把目光一收,往北边走去。
    …………
    铁碑关在云州东北边,骑马的话五天就能到。
    可江寻足足磨蹭了八天——不是他懒,是他压根不会骑马。
    铁碑关卡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比江寧府的还要高一截,青砖垒得厚实,可浑身是补丁。
    新砖旧砖咬在一起,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袍子,打满了补丁。
    墙头上竖著根旗杆,掛著面“大雍”的旗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旗角都磨出白边了。
    江寻站在关墙下,仰头瞅著那块嵌在城门上的铁碑,心里就一个想法。
    这地方,真他妈荒凉。
    关前的官道上,一队商旅正慢吞吞地往城门挪。
    骡马的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得尘土满天飞。
    商人们裹著厚皮袄,缩著脖子,跟中原那些穿绸摇扇的商贾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江寻跟著人流往城门走。
    他穿著一身从云州买的厚布衣裳,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头上还扣了顶毡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是怕冷,虽然確实冷,是怕被人认出来。
    金翎卫那帮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追到这儿来,小心点总没错。
    城门洞里阴风阵阵,吹得人直打哆嗦。
    江寻走到城门口,俩守兵把他拦下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仔细对了路引,才放他过去。
    “进去吧。”
    “真够严的。”江寻心里嘀咕,跟云州城门口那俩爱答不理的守兵一比,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他收好路引,进了关。
    铁碑关说是“关”,其实更像个小城。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有些铺子——典当、皮货、铁匠铺、客栈。
    门脸都不大,招牌让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有的乾脆只剩一根光杆。
    街上人不多,可来来往往的看著都挺忙,没一个閒逛的。
    江寻整了整衣裳,往关城北面走。
    镇边府就在那儿,离城门不远。
    可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
    这地方是一片开阔地,摆著拒马、鹿角,还有好几队士兵在巡逻。
    好傢伙,这就是边关的阵仗?
    江寻刚一靠近,立马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一个士兵端著长矛,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位大哥,在下江寻,奉魏国公之命,有要事求见徐將军。”江寻从怀里掏出魏国公给的文书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態度立马恭敬了几分。
    “你稍等,我去通报。”转身进去了。
    其他士兵还守在原地,照样盯著江寻,不过敌意少了几分。
    没一会儿,那士兵跑出来了:“將军请你进去。”
    江寻跟著他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箭楼,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將军,人到了。”
    “进来。”
    声音低沉,带著点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江寻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掛了张边关地图,边角都卷了。
    书案上摊著几份文书,旁边搁著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书案后面坐著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眉眼间跟魏国公有几分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且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却让人觉得踏实。
    魏国公世子,徐哲。
    铁碑关的守將。
    他穿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头罩了件皮甲,甲片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常年裹在身上的。
    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剑鞘上刻著简单的纹路,朴实无华,却透著一股沉稳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