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顺著这条线往下推。
    “董先升鄂州兵马都监,皇城司在鄂州驻在官同时接到六道密件,秦檜在鄂州布的不只是眼线,是一整套联动机制。
    董先不是他要盯的人,是他用来钓更多人的饵。
    朱芾也好,岳银瓶也好,鄂州方向只要有任何岳家军旧部企图重新串联,董先就是第一枚被引爆的引信。
    而一旦鄂州引爆,襄阳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標。”
    秦可卿转向赵伯琮,思虑了片刻后语速极快道:“我们需要提前把董先从鄂州撤出来,他现在每多待一天,皇城司拿到他通敌证据的概率就多一成。
    一旦鄂州武库旧档的修正规律被田汝翼逆推出来,董先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赵伯琮明白其中的关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汤思退。
    “本王现在要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你继续留在秦檜身边,不跟他翻脸,保持你现在的一切表象,你是秦檜的人,你帮他擬公文,你替他签他不愿意签的字。
    第二件则是你在枢密院的密件目录里看到任何发往襄阳方向的密件,第一时间通过冯益传给我,记住不是看正文,是只要看发文日期和接收衙门就够了。”
    汤思退低著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这两件事意味著什么,继续潜伏在秦檜身边,每天帮他擬公文,比任何一次孤胆冒险都更危险也更艰难。
    因为孤胆冒险只需要一时的勇气,而臥底需要把勇气切成碎片,每天吞一小片,连吞十年还不能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
    不过最后他在沉思了良久后还是说了两个字:“臣做。”
    赵伯琮终於伸手扶他站了起来。
    汤思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殿下,臣刚才说绍兴十年那条情报是臣递的,但只说了半句,情报的来源不是枢密院档案,是臣从枢密院某位上司遗留在籤押房桌上的一份密件中偷偷抄录的。
    事后有人抽走了那份密件的存根,也刪掉了审核官的记录。
    这件事不是臣一人所为,有人帮臣善了后,臣当时不知道是谁,多年后机缘巧合得知此人是岳飞布在朝中的內线之一,智浹师父。”
    他转头看著赵伯琮,又看了一眼秦可卿。“臣想找这个人,还他一句谢,臣欠他一条命,已经欠了十年。”
    秦可卿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铜钱,放在桌上。
    “师父去年冬天去世了,他替你善后的事,是我在整理遗物时推出来的,铜钱现在传到了我手上。”
    汤思退低头看著那枚铜钱,没有再说话。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枚,和大殿上別在腰间走了一辈子的那些官印不同,这枚铜钱藏在他贴身的夹袋里,边缘同样被摩挲得发亮。
    他把铜钱放在秦可卿那枚旁边。两枚铜钱缺损的弧度恰好能对上。
    “……绍兴十年偷抄情报那天夜里,他把这枚铜钱塞进臣手里,说將来有人拿一样的钱来找你,你就知道是时候了,臣等这个时候,等了十二年。”
    他收回铜钱重新塞进贴身的夹袋里,向秦可卿深揖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
    二月底,襄阳。
    汉水在二月末涨了第一道春汛。
    江水从上游裹挟著融雪和泥沙衝下来,把草市渡口的旧栈桥淹得只剩几根木桩。
    萧別离是在二月初六离开鄂州,沿汉水北上走了將近二十天才抵达襄阳城郊的。
    他在鄂州等待皇城司的巡查鬆懈下来才能出城,途中又绕道去了一趟朱芾旧居確认年历末页的笔跡。
    岳银瓶派来接应他的人是一个撑船的老汉老许。
    老许划了一条破渔船,把萧別离藏在渔网和鱼篓之间,沿汉水支流绕过了两道皇城司的盘查卡口,在一个飘著冷雨的傍晚靠上了襄阳城郊的野渡口。
    岳银瓶在渡口等他。
    她还是老样子,素木长枪杵在脚边,精忠报国旗掛在身后的竹棚上,一身粗布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岳银瓶看萧別离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比两个月前瘦了至少十斤。”
    “或许路上乾粮不够吧。”萧別离把破竹鞘刀从包袱里抽出来掛在腰间,动作很隨意,他有些不太適应这些关心。
    岳银瓶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岳飞之女,知道一个人从战场上回来后为什么会瘦。
    绝不是因为粮食不够,是因为粮食在嘴里嚼不出味道来。
    岳银瓶转身领著萧別离穿过竹林,走进襄阳老营深处一间用竹子和茅草搭的简易军帐。
    帐子里摆著一张用门板搭的桌子,桌上摊著一幅襄阳城防图,图上標註了最近两个月皇城司在襄阳城內的布控变化。
    “正月十五钟楼被人夜探之后,我们把主要交接点移到了龙王庙。
    但二月以后草市渡口对岸多了三个陌生面孔,每天蹲在龙王庙外假装烧香,我已经让老许暂停了渡口的所有物资转运。”
    岳银瓶看了一眼萧別离,“殿下信上说你是来接白马寺联络点的?”
    “接联络点,也接朱芾。”萧別离从怀里取出那捲从鄂州带来的纸铺在桌上。
    鄂州武库旧档中被董先修改过的箭矢调拨记录、汉水沿线皇城司新增暗哨的大致分布,以及朱芾旧居门缝里那本年历末页的摹本。
    “皇城司在襄阳的布控已经能进城了,秦姑娘在临安核对过冯益从宫里带出来的调动记录。
    五日前皇城司从鄂州方向抽了至少八名便装察事卒进入襄阳府辖区,其中两个持有襄阳府衙的治安协查牌。
    你这里白马寺后殿的备用联络点必须儘快启用新码,和临安方向彻底分离。”
    岳银瓶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然后把那张摹本拿起来仔细端详。
    朱芾的字跡她认得,绍兴十一年转运司最后一批帐簿封存前,她见过朱芾亲笔签在扉页上的字。
    这本年历末页的笔跡和她记忆中的运笔习惯完全吻合。
    她把摹本放下来。
    “朱芾还活著,而且还按智浹的死信记法在每年腊月往旧居塞年历,只是他从不留下当前地址,他还在等接头信號。
    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他是转运司里唯一一个敢跟家父说实话的帐房先生。
    家父死后,他一直没放弃,他手里那批转运司帐簿,每一本的扉页都有家父的签字,那些签字如果还在,有朝一日就是翻案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