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宫。
    韦贤妃此刻正在偏阁里翻看著张去为递呈的鄂州通缉告示抄本。
    看完之后,她把册子隨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对著张去为喃喃自语道。
    “去年冬至的时候哀家在太庙说了八个字,让秦檜忍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李他憋著没动手,我在想更多的不是因为他怕哀家,秦檜需要时间搞清楚襄阳那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现在他把匿名告示贴到鄂州城门口,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查了,他准备动手了。”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往神龕方向挪了挪,“应该不差这几天了吧。”
    张去为弓著腰添了一盏茶,韦贤妃端起来抿了一口,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我记得赵伯琮府上那个姓萧的小姑娘,是叫萧烬萝?”
    “是,萧別离的妹妹。”
    “她还在府里?”
    “在,沈青瓷一直照顾她。”张去为回道。
    韦贤妃沉默片刻,然后把腕上那串素木佛珠褪下来搁在茶盏旁边。
    “你把这串佛珠给她送去,告诉她是慈寧宫给的。”
    张去为愣了一下。
    太后从不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別人,在五国城十六年,她身边能摸到的只有一片碎瓷和一串佛珠。
    可现在碎瓷给了赵伯琮,佛珠给了萧烬萝。
    “太后——”
    韦贤妃摆了摆手继续道:“哀家在北边的时候,所有认识的小女孩都死了。
    有的是被金兵杀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哀家一个都没能救。”
    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梅树已经开始抽新芽。
    “现在有一个还活著的,哀家想让她好好活著。”
    ......
    傍晚时分,普安郡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伯琮把汤思退最新传来的秦檜密件目录摊在桌上。
    目录里有一条关键信息,二月二十日秦檜以尚书省名义向金国元帅府发出一封密函,封面標註“贺正旦使隨函附赠南方新茶若干”。
    密函內容汤思退无法接触到,但以“赠南方新茶”为名从临安发往金国,这种措辞通常只用於一种情况。
    以茶叶为掩护夹带真正的信件。
    “秦檜在向金人传递什么,能让他在二月二十这个时间点动用尚书省密函渠道?”
    秦可卿从她推演的几套可能性中挑出最可能的一套,“鄂州和襄阳方向的情报匯总。
    赵伯琮花了將近两个月完成了对董先、萧別离、白马寺外围的监控布局,现在需要金人確认一件事。
    这些岳家军旧部的重新集结,会不会在短期內形成对金国的威胁。
    如果金人回信说『暂无威胁』,他会用皇城司慢慢清剿;如果金人回信说『必须儘早剷除』,他会不计代价在襄阳和鄂州同时动手。”
    “他等不到金人回信。”赵伯琮思虑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们的接应小队已经在赶往鄂州的路上了。
    宇文虚的铃线延伸段在汉水口搭好了第一座铃架,李宝的快船昨天已经从瓜洲渡出发,沿汉水北上。
    汤思退在枢密院会继续盯秦檜的每一道密件发文目录,一旦有发往襄阳方向的调用令,他会通过冯益第一时间传过来。”
    “田汝翼是个在江边隱居了五年的人,他可以在江边等著张网,但网撒得再大也不可能同时在汉水、襄阳、鄂州三条线上同时收网。
    秦檜选择在鄂州贴出匿名告示,说明他在襄阳的线索远不如鄂州掌握得扎实,只能先打草惊蛇再用鄂州作为突破口。
    我们就在襄阳卡住他的突破口。”
    秦可卿把赵伯琮的每一条部署都转化为书面指令,分发给刘安、冯益和辛企宗。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册子核对了一处备註,然后抬头。
    “汤思退说绍兴十年替金军情报善后的人是智浹。
    这件事我核对过时间线,师父在绍兴十年秋天確实出过一趟长差,走的是鄂州到襄阳方向,正好与汤思退偷抄情报的时间重合。
    此外我在师父遗物里找到过一页残纸,上面只列了一个年份,绍兴十年秋,枢密院编修汤某,可留待后用。”
    秦可卿抬起眼看著赵伯琮,沉吟道:“师父在十年前就把汤思退算进了木鸟的联络线里。
    他知道有一天岳飞案需要翻,所以他提前留了一枚我们至今还没全部找完的钥匙。”
    赵伯琮望向窗外,三月的夜风拂过迴廊上新换的春纱,发出沙沙声。
    从绍兴十二年五月到今天,十个月了。
    他们从一只空封套走到现在,有了南郊的兵、汉水的铃、鄂州的帐簿。
    他坐回案前,从智浹留下的铜函里取出那张已多次翻阅的残页。
    “木鸟有三翼,一翼在京,一翼在野,一翼在军。”
    京翼在临安,现在握在他手中。野翼在襄阳,岳银瓶正在把它从钟楼上重新放飞。
    军翼在鄂州,朱芾今晚把帐簿交给了萧別离。
    ......
    绍兴十三年三月初五。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从佛堂神龕里移到了寢殿枕边。
    这个举动在慈寧宫內部引起了细微的波动。
    寢殿是太后最私密的空间,按宫制连皇帝都不能隨意进出。
    乌木匣子在佛堂里放了將近半年,每日三炷香从不间断,但从不曾被移出神龕半步。
    现在它被放在枕边,这意味著太后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只匣子。
    张去为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在寢殿外值夜的內侍。
    他在三月五日的夜里隔著纱帘看见太后从匣子里取出那封信,展开,对著烛火看了很久。
    韦贤妃看完之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乌木匣子里,合上盖子,然后她对著空荡荡的寢殿说了一句话。
    “快了。”
    张去为在帘外低著头,不敢应声。
    三月六日清晨,张去为借著到德寿宫送太后赐给张贤妃的春茶的机会,把这两个字递给了冯益。
    冯益正在给德寿宫的花圃浇水,听完之后把水瓢搁在井沿上,沉默了片刻。
    “太后说快了——是说给谁听的?”
    “咱家不知,但太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寢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冯益把水瓢重新拿起来继续浇花,动作和平常一样从容。
    但他浇完花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从德寿宫东便门出去,沿著他最熟悉的那条內部捷径穿过几道冷僻的迴廊,进了普安郡王府后门。
    赵伯琮在书房里听完冯益的转述,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缺角铜钱从铜函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太后在北边等了十六年都没说过快了,现在说快了,她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