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普安郡王府书房。
    赵伯琮把岳银瓶从襄阳发来的三线名单,同时图的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写著一行备註。
    “梵天寺木匣中被截获的情报线临安部分,数个重要节点已暴露,確认后需立即静默。”
    秦可卿站在他旁边,手指从情报线上属於她的那几条节点逐一划过。
    她的指尖在“顺和茶铺”和“禁军队副旧线”两处標註上停留了最久,都是她亲手布下的节点,如今都已被皇城司端掉。
    但秦可卿的手没有停顿太久,很快就移到了更下方的秀州线和襄阳白马寺联络点上。
    那些还在运转的线,是她在皇城司围剿下一条一条保下来的。
    “岳银瓶的三线拼合图確认了一件事,智浹师父留下的情报线不止我们这几个人。
    梵天寺木匣被秦檜截获之后,情报线临安部分几个关键节点已经暴露,但这些节点具体是谁,我们至今不知道。”
    秦可卿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赵伯琮能从她的语速里听出细微的变化。
    每次接近某个重大推演的临界点时,她的语速都会比平时快半拍。
    “这就意味著,临安城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暗线,仍在独自运转。他们可能已经暴露了,正在被皇城司监视;
    也可能还在沉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接头信號,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儘快找到他们,抢在秦檜前面。”
    “怎么找?”
    “用铜钱。”秦可卿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铜钱放在桌上。
    “智浹当年把铜钱分成了七枚,我们目前找到了四枚,我、辛將军、萧別离、张去为,还有三枚下落不明。
    如果梵天寺木匣里的情报线节点是被铜钱信物激活的,那么那三枚未露面的铜钱就是找到剩下节点的钥匙。
    我可以通过秀州方向的旧线向所有已知情报节点发出一个简单的激活信號。
    『铜钱归位』。
    这是智浹师父当年教我的最高级別召集令。
    收到信號的节点会自行判断是否回应。
    如果有人回应,我们就知道谁还活著。如果没有人回应,我们就知道哪些节点已经暴露或者静默。
    但发出这个召集令有一个风险:秦檜的人可能也在等这个信號。
    一旦信號发出,他们就能反向追踪到秀州方向的旧线。”
    赵伯琮看了一眼窗外,灶房的方向正飘出炊烟,萧烬萝的笑声隱约可闻。
    “你觉得这个险值不值得冒?”
    秦可卿的手指在缺角铜钱的边缘慢慢划过。
    “殿下,如果梵天寺木匣里的情报线节点已经暴露,他们迟早会被皇城司一个一个拔掉。
    我们发不发出信號,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如果我们发信號,至少能救出其中几个,如果我们不发,他们可能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
    “那就发。”赵伯琮坐下来提笔写了一道指令,“用最快的信使发到秀州,让王掌柜启动『铜钱归位』。
    同时让冯益在临安城內同步监听皇城司的调动,一旦皇城司有任何异常集结,说明他们收到了我们的信號,我们就能反推出哪些节点还在被监视。”
    秦可卿接过指令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然后是萧烬萝压低了也压不住清脆的声音。
    “殿下殿下!我哥是不是快回来了?沈姐姐说你今天收到襄阳的信了——”
    赵伯琮抬头,萧烬萝探进半个脑袋,双丫髻上別著一朵刚从院子里摘的小野花,怀里抱著布偶兔。
    兔耳朵上系了一根新的红头绳,是沈青瓷今天早上给她扎的。
    “你哥在襄阳还有事,他在帮岳姐姐整理一份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名单,很多人的名单。”
    萧烬萝歪著头想了一下。“名单是什么?是好人的名单吗?”
    “对,好人的名单。”
    “那肯定很长。”萧烬萝把手里的布偶兔举起来,“兔子也算一个,我哥说等我长大了,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
    赵伯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这份名单真的被昭告天下,萧烬萝的名字大概不会是“萧烬萝”。
    她会是“岳家军先锋官萧別离之妹”,是“绍兴十二年大理寺丙字號在押女犯”,
    她会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名號。
    萧烬萝把探进来的脑袋缩回去跑回了灶房,然后快步往侧院走去。
    她要在今天之內把“铜钱归位”的加密指令写好,用秀州方向的旧线发出去,发完之后她会守在册子前,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
    四月初十,秀州。
    王掌柜的茶铺在去年被皇城司砸烂之后重新开了张。
    门板换了新的,柜檯重新漆过,墙上的“茶禪一味”捲轴也重新裱了,只不过这次没用纸裱,而是用了布,防火防水,撕不烂。
    秦可卿的加密指令在四月初九夜里送到他手里。
    他只看了两遍就把纸条烧了,然后从柜檯最底层搬出那套还没修完的缺角铜钱信物复製品。
    这些复製品是他用假铜钱和旧钥匙改的,每一枚都磨得和真品几乎一模一样,但边缘少了一道只有真品才有的刻痕。
    他把七枚假铜钱一字排开,在柜檯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和秦可卿约定的激活手势——“铜钱归位”。
    七枚假铜钱里,只有四枚是秀州本地情报节点的信物,另外三枚分別属於临安、镇江和襄阳方向。
    王掌柜把秀州本地的四枚用油纸包好,让跑堂送到每个节点的联络人手里。
    剩下三枚暂时不动,因为秦可卿在指令里特別標註。
    临安方向的铜钱必须由冯益亲自转交,不能在秀州本地发出,否则容易被皇城司顺著秀州方向反向追踪到冯益的宫闈线。
    做完这一切,王掌柜把茶铺门板重新上好,坐在柜檯后面等著。
    他不知道这七枚假铜钱发出去之后会有多少人回应,也许全部回应,也许一个都没有。
    但他记得秦可卿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发信不是为了確认他们都还活著,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