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三年四月二十九,临安城內。
    赵士?在卯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老宗正从床上坐起身,听见门外传来一名书吏压低的声音:“寺卿,户部来人了。”
    听完赵士?眉头微皱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书吏立在门外,捧著一封公文,脸色看上去有些焦急。
    “户部通知,文档案的经费拨付需要重新审核,理由是岁贡使团离京期间,宗室事务应从简办理,这个是户部员外郎的原话。”
    赵士?接过公文,借著晨光细看了一遍。
    公文措辞客套,內容却毫不退让。
    暂停文档案下一季度的经费拨付,待“核实使团开销”之后再另行定夺。
    “核实使团开销。”赵士?折好公文,收入袖中。
    冷笑道:“核查查到文档案头上来了,他们当真以为普安郡王不在临安,老夫便任人拿捏?”
    书吏垂首,不敢应声。
    赵士?没有动怒,他拄著桃木手杖,走进大宗正寺正厅,在案前落座,提笔写下一道回文。
    回文仅有三行字:一是大宗正寺经费拨付遵照太祖旧制,无需户部覆核。
    其二倘若户部执意要求“重新审核”,请出具尚书省正式公文,写明所依据的律令条文。
    再则正式公文送达之前,户部不得擅自停发文档案经费。
    写完,他將回文交给书吏。
    吩咐道:“即刻送往户部。叫他们看清楚,老夫年事已高,却还没忘掉太祖朝定下的规矩。”
    书吏接过文书,快步离去。
    赵士?坐在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户部不过是前来试探,后续还会接踵而至更多手段,恐怕礼部、兵部、大理寺,但凡秦檜能够插手的衙门,都会轮番上门寻衅。
    他在宗正寺任职四十年,见惯了这类试探。
    每一次试探之后,必然紧跟著更为强硬的打压。
    成败的关键,就在於能否守住第一道防线。
    防线稳住,后续的刁难自然会有所收敛;若是一退再退,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传我的命令,”赵士?对身旁另一名书吏吩咐,“从今日起,所有送入大宗正寺的公文,无论出自哪座衙门,都必须先经由我亲自审阅,没有我的签字,一律不得归档,另外——”
    赵士?稍作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道:“把文档案的全部铜函锁入铁皮柜,钥匙由我亲自保管。”
    书吏领命退下,赵士?起身走到窗边,凝望天边渐渐亮起的天光。
    普安郡王远在外地,他留下的这盘棋局,如今该由老夫来守。
    同日辰时,慈寧宫內。
    张去为站在偏阁门內,手捧一只食盒。
    盒內盛放著张贤妃差人送来的几样点心:枣泥糕、桂花饼,还有两碟蜜饯。
    样样点心整齐码放,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的人情问候。
    可食盒底部,藏著一层夹层。
    张去为在偏阁拆开夹层,里面只有一张折著的字条。
    字跡出自冯益之手:“皇城司今晨在慈寧宫外围加派六名护卫,正门二人,后门四人。
    另有二人乔装成货郎,在巷口摆摊值守,即日起缩减书信往来频次。”
    张去为读完字条,將纸条揉碎嚼烂,吞咽下肚,隨后端起食盒,走入韦贤妃的寢殿。
    韦贤妃正对著铜镜梳头,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开口问道:“送来什么吃食?”
    “是枣泥糕、桂花饼,还有两碟蜜饯,张贤妃派人送来的。”张去为把食盒摆在桌案上。
    韦贤妃透过镜面扫了张去为一眼,只这一眼,便看穿夹层已经被人拆开。“外头局势如何?”
    “皇城司增派了人手驻守巷口,对外宣称是护卫太后安危。”张去为压低嗓音。
    “老奴今早去后门取水,亲眼看见他们把一辆送菜马车翻查得底朝天。”
    韦贤妃缓缓將一支银簪插进髮髻:“他们查出什么端倪了?”
    “一无所获,那辆马车是德寿宫送菜的,赶车杂役都是太后身边旧人。
    皇城司搜查一遍,找不到半点异常,只能放行,只是——”
    “只是下一次,就未必会这般轻易放过了。”韦贤妃起身走到桌前,打开食盒,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下一口。
    “传令德寿宫,往后减少递送物品的次数,改为五日一回,不必日日往来。”
    “太后……”
    “哀家在北国苦熬十六年,不至於缺一口吃食。”韦贤妃咽下糕点,掸去掌心碎屑,“赵伯琮一行人走到何处了?”
    “依照行程推算,应当已经过了扬州,正向淮安进发,殿下临时改走水路,秦檜在陆路布下的埋伏尽数落空。”
    韦贤妃唇角微微一动:“改走水路,这孩子,倒是比他生父更懂得审时度势。”
    张去为垂首立在一旁,缄默不语。
    韦贤妃重新坐回镜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耳边碎发:“张去为,你来猜一猜,秦檜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手段?”
    “老奴不敢妄自揣测。”
    “那哀家替你断一断。”韦贤妃放下木梳,凝视镜中人影。
    “他会先剋扣大宗正寺的经费,再派兵围困慈寧宫,最后,动手清查普安郡王的王府。
    三件事轮番推进,一桩接著一桩,叫临安城內所有人自顾不暇,无力反抗。”
    张去为心神一紧:“太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前两件事发生时,哀家按兵不动,等到他把手伸向王府——”
    韦贤妃从袖中摸出一片碎瓷,轻轻放在梳妆檯上,“哀家便要让他明白,一头在北国蛰伏十六年的猛虎,重回樊笼,绝不是为了安度晚年。”
    同日午时,德寿宫东便门。
    汤思退身著从六品文官青衫,捧著一摞尚书省公文走出东便门,每日送菜的老杂役正好擦肩而过。
    老杂役推著独轮车,菜筐里摆著几把青菜、一捆大葱,外加两坛酱菜。
    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汤思退袖中一张折好的纸条,悄无声息落进菜筐底部。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功夫,老杂役目不斜视,推著车子继续赶往菜市,汤思退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尚书省。
    当夜,这张字条送到了赵士?手中。
    字条上,是汤思退抄录的皇城司近期人员调动记录。
    慈寧宫外围新增护卫人数、淮安府巡铺兵的调令编號,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
    田汝翼已於两日前离开临安,一路向北而去。
    赵士?看完纸条,將纸片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
    “田汝翼去淮北了。”他对著空荡的书房低声自语。
    “秦檜在临安布下这几步棋,可真正杀向边境的杀招,他交给了田汝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