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黑猫白猫
    寄骸阁的灯是一盏一盏的琉璃盏,嵌在墙壁里,柔光透出来,把整间厅堂笼在淡金色的光晕里。
    修白蹲在椅子上,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茶已经凉了,白素又续了一壶,这回换的是另一种茶。
    她没有再提招揽”的事,一个聪明人,必须知道话说到什么地步该收。再多说,就是討人嫌了。
    白素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巷子对面是一间卖符籙铺子,门口掛著一串黄纸符,在风里轻轻飘著。
    “道友从江安来,一路走了不少地方吧?”她换了话题,语气隨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修白“嗯”了一声。
    “都去了哪些地方?”
    “清晏府,青螺山,纸坊镇。”
    “青螺山?”白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地方可有个白猿,道友见著了?”
    “见著了。”
    “它还好吗?”
    “还好,就是性子孤僻。”
    白素笑了,“它那性子就这样。当年我第一次见它,它也是这副模样,不爱理人。我还以为它是对我有成见,后来才知道,它对谁都这样。”
    “你认识它?”修白问。
    “算是旧识。”白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素没有继续说,修白也懒得追问,场中又有些沉寂。
    “白老板,这猫儿市的主人,你可认识?”修白忽然问。
    白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见过几次,道友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一只妖,能在阴阳交界处弄出这么大一个鬼市,还立了规矩,不许爭斗。连朝廷的人都进不来。这本事,不小。”
    白素点点头,“道友说得对。能在大荣境內建立这猫儿市,那位的本事確实不小。”
    “它是什么样的?”
    白素想了想,“那位的性子,懒散得很。有时候一年到头不露面,有时候隔几年才出来转一圈。猫儿市的人都说,它大概又窝在哪个角落里睡大觉了,雷都打不醒。”
    修白的尾巴尖卷了卷。这性子,也耳熟得很。
    “它就那么放心把猫儿市交给別人管?”
    白素笑了,“道友这话,倒是问著了。那位虽然懒,可手下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猫儿市的规矩,是它立的。谁敢坏了规矩,不用它出手,底下的人就先收拾了。”
    “原来是个甩手掌柜。”修白玩味道。
    “可不是嘛。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怪。有的人天天在,可没人把他当回事。
    有的人常年不在,可別人提起他,还是得竖大拇指。那位,就是后一种。”
    修白“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著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巷,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老板,你知道那位的来歷吗?
    白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道友这个问题,妾身还真回答不上来。
    只知道它在这猫儿市,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至於它从哪儿来,道行多深,一概不知。”
    “没打听过?”
    “打听过。”白素说,“可打听来打听去,都是些没头没尾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修白听著这些话,尾巴轻轻晃著,心中却多添了几分好奇。
    一只道行深不可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懒猫,在阴阳交界处建了这么一座鬼市,立了规矩,然后就不管了。
    这倒是符合猫的性子,就像是抓了老鼠,玩够了,就丟在一边,懒得再看一眼。
    白素看著他,忽然说道:“道友若是对那位感兴趣,不妨在猫儿市多待几日。说不定,它就出来了呢。”
    修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徐长青坐在一旁,將茶杯搁在手心,忽而开口。他没有问猫妖的事,只是兴致勃勃地打听起这猫儿市里的见闻,问起了白素那铺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想听些更私隱的故事。
    白素倒也健谈,拣著能说的说了几件,说得很是绘声绘色。她口才好,说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像茶楼里说书的先生。
    徐长青听得入迷,连茶都忘了喝。修白也竖著耳朵,他原先觉得这些买卖无非是些你来我往的交易,听她一说,才知道每一桩买卖背后,都藏著一桩人情冷暖、恩怨纠葛。
    这一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直到掌柜上楼来,在东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素微微点头,掌柜便退下了。
    她转向他们,带著歉意地笑笑:“下面来了个客人,妾身得去招呼一声。二位若是不急,不妨再坐坐,喝喝茶,看看楼下的光景。”
    徐长青连忙起身:“白老板请便,我们正好也再转转。”
    白素朝修白微微頷首,转身出了门。裙裾曳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是淡淡的梔子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散在空气里。
    修白蹲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吹过来,把那股香气吹散了,只剩下茶桌上两盏残茶,和一炉將尽的香。
    “走吧。”他跳下椅子,抖了抖皮毛。
    “去哪儿?”
    “再去转转。”修白说著,往门口走去,“难得来一趟。”
    徐长青跟在他身后,走出寄骸阁。门口的灯笼还亮著,红彤彤的,照著青石板的路面。
    他们又在街上逛了一阵。
    猫儿市的夜,越深越热闹。
    ————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稀奇古怪,五花八门。张三刀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半天,问东问西,却什么都不买。
    小青蛇缠在他手腕上,细声细气地数落他:“你倒是买呀,看了半天,一个铜板都没花出去。”
    “我这不是在挑嘛。”张三刀訕訕地笑,“买东西,得货比三家。不能看见什么就买什么,那是败家。”
    “你有家可败吗?”
    张三刀噎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青蛇的脑袋,“就你话多。”
    修白走在前头,耳朵竖著,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的尾巴轻轻晃著,觉得这一人一蛇倒是有趣。明明穷得叮噹响,却偏要逛这种地方,也不知道图什么。
    逛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家茶摊前坐下来歇脚。
    茶摊主是个头上长角的中年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著和和气气,也不知是个什么妖怪。
    不一会儿,茶端上来了。粗陶碗,茶汤黄亮,飘著几片茶叶。修白低头舔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眯起眼睛。
    徐长青也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茶————真苦。”
    “苦就对了。”张三刀却喝得津津有味,“这才是茶的味道。那些甜的、香的,都是骗人的。”
    小青蛇从他手腕上探出头来,凑到碗边,也舔了一口。然后整条蛇都缩了回去,吐著信子,细声细气地说:“好苦。”
    张三刀笑了,“你一条蛇,喝什么茶?”
    “你管我。”小青蛇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满。
    修白看著他们,尾巴轻轻晃了晃。
    茶喝了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
    那头,灯火阑珊处,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人影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修白盯著那个人影,鼻子轻轻抽动,闻见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那股气息,他在寄骸阁闻见过,在白素身上。
    走阴人。
    人影越来越近,从茶摊旁边经过,脚步不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修白的自光跟著他,一直跟到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前辈,怎么了?”张三刀问。
    修白摇摇头,收回目光,“没什么。”
    从猫儿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道铁门还是那副模样,沉重,冰冷,门楣上“猫儿市”三个字在晨曦里泛著幽幽的光。
    门口的两个守卫换了班。猫头守卫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狗头人身的大汉,穿著一身铁甲,手里提著一把开山斧。狐脸守卫还在,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出来了?”狐脸守卫看了他们一眼,“逛得怎么样?”
    “还行。”修白说。
    狐脸守卫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他伸出手,在铁门上轻轻拍了拍。铁门又睁开那双眼睛,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缓缓合上。
    门合上的瞬间,毛玻璃般朦朧的景象又回来了。
    互县的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把夜色彻底叫散了。
    ——
    张三刀站在巷口,伸了个懒腰,“前辈,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修白看了徐长青一眼。
    “京城。”徐长青说。
    “哦,那咱们不顺路了。”张三刀有些遗憾,“我得往西走,听说那边最近热闹,兴许能多赚些。”
    小青蛇从他肩上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说:“是我想去西边。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
    张三刀笑了,“是是是,你想去。我也想去。”
    修白看著这一人一蛇,一个病腿卖艺的汉子,一条刚从南疆出来的小蛇妖,就这么搭伴走江湖,倒是自在得很。
    “前辈,那我们就此別过。”张三刀朝修白拱了拱手。
    修白“喵”了一声,“路上小心。”
    “前辈保重。”张三刀又朝徐长青拱了拱手,“徐公子保重。”
    徐长青还了一礼,“张大哥保重。”
    互县的白天,和夜晚不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討价还价声,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徐长青牵著马,不急不慢地走著。修白趴在马背上,眯著眼,尾巴垂下来,隨著马步一晃一晃的。
    徐长青在猫儿市逛了一宿有点累了,所以他们在互县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夜里,修白照例在互县的夜色里溜达。月亮又圆了公,掛在城头,白花花的,像一盏与大的灯笼。
    修白沿著城墙根慢慢走。
    走到城北的一片废墟时,他停下来。
    废墟是前朝的老房上,不知荒了多少年,只剩几堵残墙和一堆瓦砾。野草从瓦砾缝里长出来,高高低低的,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上。
    修白蹲在一堵残墙上,看著那片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
    一只黑猫,蹲在废墟中央的一截断柱上,也在看著他。
    月光下,那只猫通体乌黑,只有眼睛是金色的,和他一模一样。
    一黑一白,隔著一片废墟,在月光下对视。
    “喵。”黑猫叫了一声。
    修白没有应。他不是不会叫,只是觉得,在这种地方,对著这么一只猫叫,很傻。
    黑猫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从断柱上跳下来,踩著瓦砾,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它走得很慢,很標准的猫步。
    修白蹲在墙头上,看著那只黑猫走近。
    黑猫在墙根下停下来,仰头看著他。
    它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
    黑猫开口了。
    “月亮真圆。”声音带著慵懒立嫵媚。
    从一只黑猫的口中听出嫵媚,这实在有些违和。
    修白没有接话。
    黑猫也不在意,看了一会儿月亮,才慢悠悠地诸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就是那只最近很张扬的白猫?”她问。
    修白蹲在墙头上,打量著黑猫:“你是谁?”
    黑猫笑了,“你来我这里,还问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猫儿市的主人。
    那个在阴阳交界处亭了一块地,立了规矩,连朝廷的人都进不来的狸猫。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道行深不可测的猫妖。
    “你是猫儿市的主人。”他说。
    黑猫没有否认。她舔了舔爪上,慢悠悠地说:“我叫乌泠。你呢?叫川么?”
    “修白。”
    “修白————”她念了药遍,点点头,“还不错,谁给你起的?”
    “自己起的。”
    乌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多了几分,露出药寨尖尖的虎。
    “听说你是从画里出来的?”
    “嗯。”
    “出来多久了?”
    “一年。”
    “一年————”乌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一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这猫,倒是个不安分的。”
    修白没有接话。
    乌泠也不在意,继续说:“江安的事,碧波洞的事,白河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这猫,走到哪儿,哪就不太平。还真像他。”
    “谁?”
    修白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乌泠摇摇头,“没川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猫,怎么差別就这么大呢?”
    修白看著她,忽然问:“你认识白蒙?”
    乌冷没有回答。她从断柱旁边走过来,走到墙根底下,仰头看著他。
    “你蹲那么高做川么?”她说,“下来说话。”
    修白犹豫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月光下,一黑一白,药只猫,隔著一臂的距离。
    “认识。”乌泠的声音很平淡,“这世上的上了岁数的猫妖,有哪个不认识白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