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珺忽然口出狂言,崔湜懵了。
    他离得最近,却完全没料到楚玉兄如此张狂,一时间不知如何圆场。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只上朝时见过陆珺,私下並无交往,心想:
    “陆楚玉刚才不是很谦逊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他不过写成一首诗,必简兄却久负名望,如何能叫板?”
    各自暗暗摇头。
    沈佺期与陆珺最熟,连忙揽住他肩头,转身道:
    “楚玉,文坛与朝堂不同,以才学名望为尊,不论官阶、得势与否。”
    “你虽正沐天恩,却也未至宰相、词臣之列,私下集会没人买帐的……”
    “杜校书少年成名,因性格孤僻,进士及第二十年仍仕途不顺,更加加恃才傲物。”
    “其实他诗文气度高逸、神情圆畅,只是说话难听了些,忍忍就算了。”
    陆珺登门答谢他救命之恩时,是执弟子礼,因此他略带批评。
    噌——
    杜审言刚坐下,倏然跳了起来,摊出右手怒目而视:“什么文章?拿来我看!我就不信你能写出超过我的!”
    左手向席位一指:“若真有佳作,这位置让给你,我终身不写文章!”
    团紫轩以茶会友,雅间布置得十分恬素,有魏晋清谈之风,此时却陡然剑拔弩张。
    “倒也不必,只需帮我写篇序文就好。”陆珺微微一笑。
    终身不写文章的话,那位诗圣从小没了薰陶,將来语文课本要少幅名画……
    陆珺出言挑衅,是有原因的。
    推广《茶经》需要文人造势,名士题序跋就是常见手段,越多人题越好。
    但名士多自负,又以前辈自居,如果去求他们的话,要欠个大人情。
    尤其杜审言这种孤傲的人,越舔他,他越瞧不上你。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等人嘴上虽然客气,心里一样也瞧不上。
    跟沈佺期关係虽好,但只靠他一个人,影响力终究有限。
    请將不如激將。
    杜审言登时被激得面红耳赤,大声道:“一言为定!文章拿来!”
    伸手去揪陆珺手里的纸卷,陆珺却往回一缩,笑吟吟道:“且慢,晚生有言在先,这文章不比文采……”
    “放屁!我辈文人,写文章不比文采,比谁长得漂亮么?”杜审言飆出脏话。
    名士也会骂人的。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崔湜等人也怔住了,面面相覷。
    不是吃惊於杜审言爆粗口,而是同样不理解陆珺的话,不比文采比什么?
    南朝齐梁以来兴盛雕琢之风,无论诗歌、小品、大赋,都极尽用词之妙。
    词臣就是箇中好手,为避免天子看腻制文,得经常换生僻词,才配得上天家气派。
    正因如此,近来贡举时,考文才的进士科,已渐渐超越考经义的明经科。
    虽然入仕品阶稍低,但在士子们看来,进士才气远高於贴经背书的明经。
    写文章不比文采……
    还能比什么?
    只有陈子昂听到陆珺的话后,眼前一亮,脸上隱隱露出期待。
    陆珺反问杜审言:
    “晚生知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但诸公写文章时,都只为了文采么?”
    “孔子述而不作,成千古圣人,靠的是文采么?”
    “两汉以来大儒治经,被天下儒生取法研习,靠的是文采么?”
    “写通篇词藻华丽、却內容空洞的文字,除了自己读的时候沾沾自喜,对社稷有什么用?对后世有什么用?”
    几句话问下来气势如虹,不等杜审言回答,继续反击:
    “晚生说传颂广远,是指千古不朽!”
    “所谓不朽者,《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左传正义》中说,所谓立言,是指“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前辈问,写文章不比文采,要比什么?”
    “晚辈以为,比的是个“理”字!”
    时至今日,大唐文士中有一批人,也开始反感南朝诗文的浮华了。
    初唐四杰就是其中代表,他们的文章依旧駢儷,诗却很有创新。
    从风花雪月写到江河山川,从闺阁写到塞外,诗作开始有了生命力。
    四杰之后,文章四友、沈宋专研格律,要摆脱永明体束缚,也试图跃出宫体诗的艷情,抒发自身情怀。
    但主题终究以宫廷宴会、闺阁女子为主,难有大的突破。
    四杰之后,真正扛起诗歌题材革新大旗的,是在座中最年轻的陈子昂。
    文章方面,此时在并州晋阳、太原两县,有三位年轻人继踵而发——
    吴少微、
    富嘉謨、
    谷倚。
    三人號称“并州三杰”,提倡以经术为本,文字崇雅黜浮,渐趋雄迈。
    所作的文章,有人称之为“吴富体”,得到部分文士推崇。
    只可惜,皇家终究喜繁复词藻,以体现威严华贵,进士、词臣也以此为表率,新文体难以有更大影响。
    陈子昂听到这里,双目炯炯放光,朝陆珺大喝一声:“说得好!”
    李嶠、苏味道、沈佺期、宋之问等人也垂眸沉吟,若有所思。
    杜审言冷冷一笑:“那你说说看,什么叫做理?你又能写出什么理?”
    崔湜在旁替陆珺捏把汗,暗暗摇头:“陆楚玉暴得大名,被公主宠幸,心高气傲到了极点,看你怎么收场。”
    陆珺不慌不忙道:
    “所谓理者,也不难解释……”
    “或发乎真性情,而非矫揉造作;”
    “或言世间之道,而非陈俗滥调;”
    “或格物以求其质,而非臆想大略;”
    “或躬行而记其要,而非清谈虚妄。”
    “若是真情实感、寻幽探微、精研学问、阐述经验,那便是义理充实之作。”
    “若是无病呻吟、人云亦云、胡编乱造、故作高深,文辞再好也是秕糠。”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但从诗到文,却都经过了一段弯路才扭转过来。
    诗更小巧、更娱乐化,盛唐文士多而官缺少,大量文人浪跡江湖,根据各自经歷、稟赋,把诗作內容极大扩展,率先摆脱了齐梁之风的束缚。
    文章格式却集中在箴铭表赋,相对正式,难以轻易掉头。
    经唐、宋两次大规模古文运动,才渐渐改变了駢儷重文的风气。
    因此,陆珺这番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在此时却属於激进的革新派。
    他提出这个见解,一是要为《茶经》做铺垫,二是想探討文章改革方向。
    后来像韩愈那种夹带私货,將伦理道德加得太多,也稍稍走偏了……
    啪、啪、啪——
    陈子昂在墙壁猛拍几下,高声道:“说得好,深得我心!”
    朝陆珺深深作揖:“楚玉虽然风流年少、人品俊雅,却不是靡靡落俗之辈,陈子昂愿与你共论诗文!”
    沈佺期也驀地抬眸,散出明亮的光芒,心想:
    “难怪他策文不重词藻,却有雷霆万钧之势,正是言之有物的力量。”
    李嶠、苏味道也暗忖:“言真性情、世间之道、万物之理,立意確实高明啊!”
    宋之问默默点头:““唯有牡丹真国色”,正是少年真性情才能写出……”
    崔湜张大嘴,眸光闪烁不定。
    终於知道楚玉兄为何得公主青睞了,他胆魄见解確实过人,让人心折。
    若是自家妹妹听到这番话,只怕也会深有同感,不能告诉她……
    杜审言也沉浸许久,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正在打赌,不能示弱。
    昂首问:“说得好听,你的文章就能做到么?”
    “不才確实做到了“言世间之道”、“躬行而记其要”,杜公不妨一看。”
    陆珺笑吟吟递出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