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功夫接班人？/投资《小破球》（8.7k）
顾清一脚踏出车门，首都冬日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
赵雅跟在他身后下车，手里拎著一个隨身的托特包，二人有说有笑，走进酒店就在这时，眼尖的赵雅，透过酒店的旋转玻璃门看到了大堂里的景象。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老板，这————这————”
赵雅的声音罕见地结巴了。
她这几年跟在顾清身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她的目光穿过旋转门的玻璃，落在酒店大堂里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上时，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
娱乐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吧？！
“怎么了？”
顾清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顺著赵雅的目光看过去，同样怔住了。
“这阵仗，是谁要来了？”
顾清轻抿嘴唇，眨了眨眼，僵硬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没人，不是天王老子。
顾清提著的心回落，又把头转回来，看到陈龙大哥，微微睁眼，用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
这个表情持续了大约一瞬。
大堂里响起一阵鬨笑。
“哈哈哈，別看了，就是在等你。”
陈龙大哥笑声爽朗，朝顾清招了招手。
周围的艺人也跟著发出善意的鬨笑。
“弟弟，就等你啦。”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艺人，看到顾清错愕来迴转头的动作，早就夹起了嗓子。
“龙叔，你们这阵仗————”
顾清走过来，还在確认，回看一眼酒店外，“应该不是在等我吧？我没那么大的面子吧？”
“你怎么没有？”
陈龙咧嘴一笑，给了顾清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两部片子的票房加起来，比我几十年加在一起都多了。”
陈龙鬆开手，双手还搭在顾清的肩膀上，揶揄道：“你现在可是大明星。我们来迎接你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一出，身后的艺人们立刻起鬨般地附和起来。
“大哥说得对！”
“弟弟，我们演了一辈子戏，票房加起来可还没你的零头多呢。不来迎接你迎接谁？”
“就是就是”
”
“”
顾清默默把帽子拉了起来，宽大的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举手投降。
这种情况下，他哪敢露出一丁点自傲？
“哈哈，开个玩笑，瞧你怕的。”
陈龙大哥笑意更浓。
他的自光往下移了移，落在顾清身上穿著的羽绒服。
“把衣服拿过来。”
陈龙大哥侧过头，朝不远处的助理招了招手。
很快，助理拎著一件真空压缩袋装的羽绒服走过来。
袋子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深黑色羽绒服，在灯光下泛著一层哑光的质感。
“来来来，穿新的暖和。”
陈龙接过袋子，三两下撕开真空包装，將羽绒服抖开：“陈家班今年新定做的，我都让人洗过了，直接穿。”
陈龙大哥亲自给顾清脱下旧的羽绒服，絮絮叨叨：“型號我特意让他们做大了一號，我看你明显长个了。”
周遭艺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瞪大眼睛，目光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诧。
顾清真不是大哥私生子吗？
这对他儿子都没这么温柔吧！
“大哥，你偏心。”
一位女艺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双手叉腰，故意把嘴撅得老高，声音里带著撒娇般的抗议：“怎么光只有弟弟的，我们怎么就没有？”
“大哥大哥，我也想要！”
“大哥我要的不多，“我就要你手里那件旧的就行。”
“哈哈哈—这怕是谁都想要。”
大厅內笑声阵阵。
“行行行，都有都有。”
热热闹闹和睦的氛围，让陈龙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回来我让助理去联繫你们，每人给你们发一件。”
他將顾清换下来的那件旧羽绒，很自然的叠好后，递给助理。
做完这一切，陈龙大哥才抬起头，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满堂的艺人，朗声说道：“走！咱们先去吃饭。”
“龙叔，等一下。”
顾清刚把拉链拉好，抬起头，忙说道。
“你要去放东西？”陈龙大哥疑惑。
“龙叔，”
顾清笑道：“我总不能光跟你打招呼，其他哥哥姐姐们，我也得问候一声吧。”
说罢，他越过陈龙，朝著周围熟悉的艺人先打起招呼。
“京哥一”
他第一个走向的是吴惊。
“京哥、你怎么只穿一件外套，你天不冷吗？”
“小顾，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冷了，把你那件旧外套给我穿吧。”
吴惊一把夺过助理手里的旧外套，自顾自的穿上，还不忘对著那位开口的女艺人，挑眉道：“羡慕不？”
又引得一眾笑声。
“杰伦哥、我给小罗密欧要了一件科比的签名球衣，还要几天才寄到酒店，你帮我带给罗密欧，你自己可別昧下来了。”
“呵呵，那不会，那不会。”
周董摸著鼻子忍俊不禁，抓著顾清的手跟他撞了下肩。
“渤哥————”
“小顾，叫师兄，別那么见外，师兄也是北电毕业的，我还是跟一菲同一届的呢。”
“好的师兄，一兴哥、xx姐————”
每一张面孔，顾清都一个不漏地走过去。
一通招呼打完，小十分钟过去了。
艺人们个个喜笑顏开，气氛比刚才还要融洽几分。
那些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的人，被顾清挨个叫出名字、问近况之后，脸上的笑容也真诚几分。
陈龙大哥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就静静地看著。
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过，视线一直跟隨顾清。
眼里的喜爱之色，比刚才又浓了几分。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上我车。”
等顾清打完最后一个招呼，陈龙便走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杰伦，吴惊，你们两个也来我车上。”
其他艺人则自行安排。
黄博拍了拍张一兴的肩膀：“一兴，走吧，上渤哥的车。”
张一兴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陈龙那辆车的尾灯，脸上的表情有些恍。
“一兴，“
黄博似乎是想到什么，声音放低了，担忧地欲言又止：“你別————”
“哎呦喂，博哥。”
张一兴失笑，伸手推了黄博一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顾清是我弟弟，我们都是同一个公司出来的，我怎么会吃他的醋？你想哪儿去了。
“”
“只是————”
张一兴低下头，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失落：“我只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而已。
“7
“我让陈龙大哥失望了————”
张一兴心里很难受。
在场的所有年轻艺人中，他和陈龙的关係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
他们一起拍过《功夫瑜伽》，在剧组里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
那部电影的资源还是迅哥亲自给他介绍的。
可影片上映之后，票房扑了，口碑烂了。
影评人的差评一篇比一篇刻薄，连带著对他这个男二號的演技也是一顿口诛笔伐。
这些张一兴都无所谓。
可最让他难受的，是陈龙大哥之后对他的態度。
很淡漠。
甚至连一句“下次努力”的敷衍都省了。
就好像《功夫瑜伽》拍完之后，两个人的关係也隨之杀青了，出了剧组就再也不认识。
张一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论礼貌，他能比顾清把腰弯得更低，嘴更甜。
在《功夫瑜伽》剧组里，他跟每一个前辈挨个鞠躬问好，一个都没落下。
哪怕是对著最普通的工作人员，他都是弯著腰打招呼的，没有一次例外。
从小到大，从韩国练习生到回国发展，张一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礼貌、谦逊、勤快、懂事—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可为什么这一套在陈龙那里就不管用了呢？
陈龙大哥为什么不喜欢他？
真要不喜欢这一套，可陈龙大哥为什么又这么喜欢顾清呢？
张一兴真的鬱闷了。
“一兴，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了。”
黄博伸手揉了揉张一兴的脑袋，劝慰道：“大哥怎么会討厌你？听博哥的，別想那么多。
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大哥的问题，就是缘分没到。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好吧————”
张一兴垂著头，任由黄博搂著自己走上车。
与此同时，酒店楼上一间標准间內。
“嘟嘟，小顾来了，你不去打声招呼吗？”
妇人实在忍不住了，目光离开手机，看著还在弹琵琶的陈嘟灵，白皙额头已经冒著汗水，仍是非常专注。
她加的春晚群里，早就被顾清来了的消息给刷屏了。
“妈，这你倒是提醒我了。”
陈嘟灵放下琵琶，妇人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只见，陈嘟灵拿出手机，纤细的指尖，快速打了一串东西，然后默默把手机放了下来，又抱起琵琶弹奏演绎。
“嘟嘟，你拿手机干什么？”
妇人懵了。
“说我们在外面吃饭。”
陈嘟灵垂眸的视线，落在琴弦葱白的纤指之上，“妈，许弋是大明星，他很累的，工作特別忙，还要应付各种交际。
许弋已经帮我那么多了，我们就別添乱了————”
妇人哑然。”
”
陈嘟灵美目低垂，义甲划过琴弦。
紊乱的琵琶声，像一颗又一颗珠子散落打在玉盘之上。
她很想衝过去去见顾清。
可见到了，又能怎样？
打完招呼后，许弋还是会被別人抢走，她只能跟个没本事的小透明一样，在旁边干看著。
陈嘟灵不希望自己在顾清的眼里，永远是一个需要被帮助、被照顾、被保护的女孩子。
明明——她才是姐姐！！
道路之上，一辆辆轿车平稳地驶过首都冬日的街道。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气息。
“小顾，我看了你和吴惊的电影。”
陈龙拍著顾清的膝盖，讚赏道：“我觉得你真的很有拍功夫片的天赋，手长、腿长、
兼具敏捷和力道，画面呈现出来的非常漂亮。”
“未来————要不要往功夫片的方向发展？”
陈龙大哥目光炯炯，图穷匕见，郑重其事道：“我看好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空气微妙一瞬。
顾清眼皮轻跳。
他不动声色地先看了一眼吴惊，又看了一眼周董。
顾清想了想，用一种儘量委婉的语气开口了。
“龙叔，光是这辆车上，你的接班人就已经有过两位了。”
“噗一—“
吴惊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周董也在用手背堵著鼻子，肩膀耸动。
如果说，陈龙大哥的国籍，属於地半球。
那他口中的接班人，无疑能堆满另一个球。
从周董、吴燕祖、王里宏、谢霆风、吴惊讶、赵纹卓、张进，彭於燕————
几乎合作一个，有不错的观感，陈龙大哥就会公开在媒体面前讚美一个。
“龙叔，我数了一下，这八位，都是你公开场合说过的功夫接班人。”
顾清掰著指头一一数著。
“哈哈哈””
吴惊和周董捂著脸，笑得前仰后合。
“你个百厌仔！”
陈龙大哥的脸皮再厚，在这种精准到无可辩驳的数据面前也绷不住了。
他伸手一把勾住顾清的脖子，夹在仍有肌肉线条的胳膊下，笑骂道，“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凑够九这个数字，老话说九为极，你就是我钦定的最后一个！”
他是真想把顾清培养成接班人。
“龙叔。”
顾清从陈龙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整了整被弄乱的头髮，“拍功夫片又累又危险，我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送命的。”
“让我简单打两下没问题，可要做到您曾经那种程度——”
顾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我是一百个不敢。”
陈龙大哥沉默了。
他知道顾清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严重变形的手。
每一根手指都断过，有几根断了不止一次。
这副身躯，在几十年的电影拍摄中被拆了装、装了拆，像是一台被反覆修理的老爷车，还能跑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蹟。
换个正常人，早就投胎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他不仅活著，还能蹦能跳能打，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小顾，你说的我明白————”
陈龙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苍老：“如果年轻时候我长得像你这么靚，我也不会去拍功夫片。”
难道他一辈子拿命拼出来的东西，真的要在自己手里断送了吗？
他陈龙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在全世界面前重新立起了“华夏功夫”这块金字招牌。
可现在这块招牌的继承人呢？
他找了八个，没一个真正接过来的。
不是资质不够，就是心不在焉。
要么就是像他担心的那样，根本就没人想接。
当动作演员太苦了。
苦到没有捷径可走，任何替身都替不了你身上要挨的那几下。
陈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酸和鬱结。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车內，发现吴惊和周董两个人还在没心没肺的笑。
那股鬱结的心酸瞬间就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你们两个笑什么？！”
陈龙大哥气不打一处来，瞪眼道：“小顾长得靚，你们很靚吗？！”
吴惊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董吹著口哨，左顾右盼。
“一个不去拍电影，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
陈龙先对准了周董，“你自己说，你多久没拍戏了？
那个《青蜂侠》拍完之后到现在多少年了？”
“还有你，吴惊，拍完《战狼》你就整天閒在家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好莱坞拍《红番区》呢！”
两个人被骂的不敢吭声，心虚的訕訕挠头。
陈龙大哥喘了口气，又气又笑地瞪著这两个不成器的“前接班人”。
他挑的这八个继承人，一个比一个不爭气！
最让他心痛的还是谢霆风。
当年多好的苗子啊，敢拼敢摔，长得也帅，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陈龙在他身上寄予了最多的希望和心血。
在谢霆风最声名狼藉的时候，手把手带他参演自己的电影结果呢？
人家现在跑去当厨子了！
陈龙大哥上次打开电视看到谢霆风在灶台前顛勺的画面，差点都想把遥控器给摔了。
“大哥，我今年都四十四岁了，你看我还能打几年？”
吴惊苦笑连连，指著自己的膝盖，“我这波棱盖里打的都是钉子，走路都一一拐的，哪还有能力再去拍一部动作片？”
“大哥，我今年也三十九了。”
周董的声音也传出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酷劲，多了几分淡淡的感慨。
他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有些恍惚。
一转眼的时间，他也老了。
他想起自己刚出道那几年，一边发专辑一边拍电影，《头文字d》里的藤原拓海，《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二王子，《不能说的秘密》自导自演。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音乐、电影、动作、爱情，所有的大门都在朝他敞开。
后来陈龙找到他，让他拍了一部功夫片，大哥说“我看好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周董当时是真的心动了，也真的努力去练了。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不是那块料。
周董看了看对面坐著的顾清。
二十出头，满脸的胶原蛋白，皮肤在车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
他的坐姿很放鬆，肩膀自然地靠在座椅上，没有刻意挺直，但脊梁骨那股与生俱来的挺拔劲儿是藏不住的。
周董收回目光，笑意里带著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惆悵。
“你们都这么大了？”
陈龙同样恍惚。
岁月不饶人。
这五个字他以前不太信。
六十几岁了还能翻跟头、还能在片场连轴转十几个小时、还能跟年轻人比谁先喊累。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老”这个字还很远。
可此刻，当他看著车里这三个人的脸，皆是自己一路以来亲眼看著长大的年轻人，陈龙大哥终於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流过的速度。
“小顾，你多大？”
陈龙转过头。
“龙叔，我九六年的。”
“九六？”
陈龙迅速换算一下，“今年才二十二？！”
他的眼睛亮了。
二十二岁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顾清就算再拍二十年电影也才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在动作片领域正是黄金年龄的尾巴，经验、体能、心智都处於最好的状態。
如果保养得当，四十二岁的顾清还能再打十五年。
三十七年他能拍三十七年的动作片！
陈龙忽然觉得自己又有盼头了。
他前面八个接班人都被他熬死了，总不能，还能再熬过顾清吧？
陈龙大哥盘算著，必须要把顾清给忽悠进动作片的领域。
这个大旗，就得让年轻人扛啊！
此时，顾清还不知道，龙叔给自己量身定製一套长达三十七年的“接班人培养计划”。
他正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雅刚发来的行程確认消息。
下午三点排练，晚上五点录音棚————
“小耳朵在吃饭？”
顾清抽空之於，还看到陈嘟灵给自己留的消息。
很快，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
陈龙大哥订的是一家老牌的官府菜馆。
门脸不张扬，隱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朱红色的柱子被岁月洗得泛了灰。
显然是一家地地道道的老餐馆。
进入包厢，艺人们鱼贯而入，说说笑笑地各自落座。
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但三张主桌的位置还是自然而然地按照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分了区。
资歷最老的那批围坐在陈龙身边，中生代的散落在外围，年轻艺人们则自觉地往角落的桌子聚拢。
只有顾清，被陈龙大哥牢牢按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吃饭的功夫，陈龙大哥一边给顾清夹菜，一边开启了话匣子。
他是三句话不离功夫片。
夹一块肉，讲一段功夫片的光辉歷史；倒一杯茶，讲一段自己在好莱坞靠真功夫打出一片天的往事。
“小顾，我跟你说，只有功夫才能走向世界。”
“你拍多少部《战狼》都没有用，军事片再火，火不出华语圈。
但功夫片不一样—功夫片是全球通行的硬通货。”
陈龙大哥滔滔不绝的画饼，“小顾，你有一部精彩的功夫片，才能真正成为国际巨星！”
顾清听得也很无奈。
他很想告诉这位老人家，时代真的变了。
未来的內娱，那些在国內被冷嘲热讽的小鲜肉和古偶剧，靠著国家整体影响力的提升，通过短视频平台输出到海外之后，在亚洲范围內几乎是通杀级別。
东南亚的年轻女孩追中剧的热情，丝毫不亚於当年內地观眾追韩剧的疯狂。
连在欧美市场，中剧的校园偶像剧和仙侠古装剧也开始有了稳定的受眾群。
这种文娱影响力的扩张，根本不是靠某一个类型片、某一个巨星单枪匹马打出来的。
而是整个国家文化输出能力水涨船高的必然结果。
这就跟当年韩流横扫亚洲是一个道理。
在韩国本土混得不温不火的偶像团体和演员，一出海就身价倍增，出口转內销之后反而在本土封了神。
千禧年的港娱也是同样的套路，在港岛只是二三线的艺人，到了內地就是天王天后级別的待遇。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条铁律在全世界文娱市场都適用。
可这些话，顾清看著龙叔那双写满了期许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出口。
老人家把大半辈子都押在了功夫片上。
功夫是他的信仰，是他拿命换来的金字招牌，挽起了一张华人走向世界的名片。
顾清充当一位很好的聆听者，一边听一边点头，绝不反驳，主打一个哄老人家开心。
可不到一会儿，包厢里的空气开始变了味道。
隨著推杯换盏，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三杯酒下肚，那些平日里在镜头前永远保持完美形象的艺人开始卸下防备。
酒杯碰了又碰，话题越来越放飞，笑声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然后有人掏出了烟。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音此起彼伏，蓝色的烟雾开始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裊裊升腾。
菸草燃烧的气味混著酒气，在暖气的推动下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管男艺人还是女艺人，个个都是老烟枪。
在娱乐圈，不抽菸不喝酒的艺人，屈指可数。
跟顾清关係好的女艺人，有没有人抽菸，他倒是没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抽。
可喝酒的，无一例外，全部都喝。
顾清坐在烟雾最浓的中心位置，一开始还能忍著。
可隨著烟雾越来越浓，还是用手背掩住口鼻，压在喉咙里，咳嗽起来。
听到顾清咳嗽，陈龙大哥刚想让身边人把烟灭了。
“龙叔，我先出去透口气，过会回来。”
顾清忍著咳嗽，把陈龙大哥的手给按了下来。
总不能为了他一个，让整个餐厅的艺人，全把烟给灭了吧？
现场，除了顾清，也就陈龙大哥没抽。
倒不是大哥不抽菸，他以前也是老烟枪。
可后来因为要给青少年做榜样，当起戒菸大使，就把菸癮给戒了。
包厢侧门外连著一个窄长的露天阳台，几盆耐寒的绿植在冷风里瑟缩著叶片。
顾清走到阳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栏上，清冽的空气，顺著冷风，衝散了尼古丁的烟味。
顾清正准备放鬆一会。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清回头一看，吴惊侧著身子挤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走过来时，吴惊手里原本夹著的那根烟已经被掐掉了滤嘴，菸头被他隨手丟在了阳台角落的灭烟沙桶里。
“惊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顾清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弟弟，哥想跟你聊些事情。”
吴惊酒意上脸，可眼神还算清明。
“惊哥，你別告诉我《战狼3》写好了？”
顾清怀疑。
“哪有那么快，不休息个两三年，我不会拍续集的。”
一部《战狼2》，最少拍掉了吴惊半条命，尤其是外界的期待，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不把剧本写得完美，《战狼3》肯定不能拍。
“弟弟，哥是想找你打听一个人。”
吴惊开口。
“谁？”
“郭凡。”
吴惊正了正神色，好奇地打听道：“你觉得——这人的人品怎么样？”
“郭凡导演？”
顾清微微一愣，“人我觉得挺好的，京哥，你怎么提起他了？”
他在拍摄《战狼2》的时候，其实有暗戳戳问过吴惊。
可吴惊明確表示过，他压根就不认识郭凡。
可现在怎么提起郭导了？
顾清很是诧异。
“噢，前不久在一个饭局上，碰到他了。”
吴惊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人真是个奇葩。
饭局上一大桌子人，他谁也不找，直接端著一瓶二锅头走到我面前，说要跟我拼酒。
我当时就懵了，谁认识你啊你上来就拼酒？
但人家酒都倒上了，我不喝也不合適。结果你猜怎么著？
他是东山人，酒量真不差，连干了三个，我也干了三个。”
吴惊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抹嘴角。
“拼完酒，他就拉著我的手，说电影缺钱，想让我投资一部科幻片。”
“开口就是六千万！”
吴惊现在说起来都挺哭笑不得，“弟弟，你说搞不搞笑？一个之前只拍过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的导演，上来就敢跟人要六千万投资。
还跟我说什么理想啊、梦想啊、未来啊，说什么华夏人也能拍出好莱坞级別的科幻片，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不拍出来死不瞑目————”
吴惊嗤之以鼻。
“京哥，你拒绝了？”
顾清愕然。
“没。”
吴惊挠了挠后脑勺，醉意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心动了。”
“我觉得这人真特么牛逼！上来就要追平好莱坞，谁听了不迷糊？”
说到这，吴惊又扭捏了起来，“但六千万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说掏就掏，我心里也没底。”
“他还说，这部电影有你参演，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
“京哥，是真的。”
顾清点了点头，“我之前答应了郭凡导演，等他特效做得差不多了，我去客串一下。”
“真有弟弟你啊！”
吴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拍了一下栏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弟弟一”
吴惊凑近一步，一把搂住顾清的肩膀，嘴角浮出狡黠的坏笑，跟上次哄他去客串战狼一模一样，”这六千万，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要不你跟哥一人投一半，怎么样？”
因为《战狼2》多出顾清的参演，吴惊少赚了三个亿。
面对六千万的投资，他还真没有前世的底气。
当然，吴惊此时想做的，却是想未来跟顾清多多绑定。
双方之间既有情谊，又有利益，才是最佳搭档。
“弟弟，这郭凡————我觉得他这人真能处，你最近投的《乘风破浪》赚的也不少，跟哥一人投一半。”
吴惊继续劝说，“到时候哥也去客串，说不好咱俩还能演个父子。
復刻一下你和邓朝，等电影播出之后，肯定很有市场。”
“惊哥，那也得我演爸的角色才行。”
顾清笑著摇头。
“没问题，弟弟你要投资，我马上打电话让帆子改剧本，我演你儿子。”
吴惊笑嘻嘻，大大咧咧。
“京哥，你和郭凡导演关係处的挺快？”
“都是哥们，他人很对我胃口，看对眼了。
“7
“那行，投资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顾清答应下来。
本来，他都打算等郭凡开口找自己化缘。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郭导还是找到了吴惊。
而顾清不知道是，不是郭导不想找他化缘，而是真不敢开口。
顾清实在是太红了。
两年前答应自己的客串，郭导心里都没谱，真要开口找他要六千万的投资。
怕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生怕让顾清感到无语，认为自己是个诈骗犯。
郭导实在是没脸开口，只能另闢蹊径，去找其他人拉投资。
这不，不久前的一个导演饭局，郭导遇到了吴惊。
他的眼睛瞬间就冒出光了。
《战狼2》60亿的票房，作为最大投资人兼导演的吴惊，赚了多少，其他人简直不敢想。
简直是行走的金光闪闪发財树。
“京哥，请留步！”
自此，华语影坛，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
顾清一脚踏出车门，首都冬日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
赵雅跟在他身后下车，手里拎著一个隨身的托特包，二人有说有笑，走进酒店就在这时，眼尖的赵雅，透过酒店的旋转玻璃门看到了大堂里的景象。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老板，这————这————”
赵雅的声音罕见地结巴了。
她这几年跟在顾清身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她的目光穿过旋转门的玻璃，落在酒店大堂里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上时，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
娱乐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吧？！
“怎么了？”
顾清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顺著赵雅的目光看过去，同样怔住了。
“这阵仗，是谁要来了？”
顾清轻抿嘴唇，眨了眨眼，僵硬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没人，不是天王老子。
顾清提著的心回落，又把头转回来，看到陈龙大哥，微微睁眼，用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
这个表情持续了大约一瞬。
大堂里响起一阵鬨笑。
“哈哈哈，別看了，就是在等你。”
陈龙大哥笑声爽朗，朝顾清招了招手。
周围的艺人也跟著发出善意的鬨笑。
“弟弟，就等你啦。”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艺人，看到顾清错愕来迴转头的动作，早就夹起了嗓子。
“龙叔，你们这阵仗————”
顾清走过来，还在確认，回看一眼酒店外，“应该不是在等我吧？我没那么大的面子吧？”
“你怎么没有？”
陈龙咧嘴一笑，给了顾清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两部片子的票房加起来，比我几十年加在一起都多了。”
陈龙鬆开手，双手还搭在顾清的肩膀上，揶揄道：“你现在可是大明星。我们来迎接你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一出，身后的艺人们立刻起鬨般地附和起来。
“大哥说得对！”
“弟弟，我们演了一辈子戏，票房加起来可还没你的零头多呢。不来迎接你迎接谁？”
“就是就是”
”
“”
顾清默默把帽子拉了起来，宽大的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举手投降。
这种情况下，他哪敢露出一丁点自傲？
“哈哈，开个玩笑，瞧你怕的。”
陈龙大哥笑意更浓。
他的自光往下移了移，落在顾清身上穿著的羽绒服。
“把衣服拿过来。”
陈龙大哥侧过头，朝不远处的助理招了招手。
很快，助理拎著一件真空压缩袋装的羽绒服走过来。
袋子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深黑色羽绒服，在灯光下泛著一层哑光的质感。
“来来来，穿新的暖和。”
陈龙接过袋子，三两下撕开真空包装，將羽绒服抖开：“陈家班今年新定做的，我都让人洗过了，直接穿。”
陈龙大哥亲自给顾清脱下旧的羽绒服，絮絮叨叨：“型號我特意让他们做大了一號，我看你明显长个了。”
周遭艺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瞪大眼睛，目光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诧。
顾清真不是大哥私生子吗？
这对他儿子都没这么温柔吧！
“大哥，你偏心。”
一位女艺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双手叉腰，故意把嘴撅得老高，声音里带著撒娇般的抗议：“怎么光只有弟弟的，我们怎么就没有？”
“大哥大哥，我也想要！”
“大哥我要的不多，“我就要你手里那件旧的就行。”
“哈哈哈—这怕是谁都想要。”
大厅內笑声阵阵。
“行行行，都有都有。”
热热闹闹和睦的氛围，让陈龙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回来我让助理去联繫你们，每人给你们发一件。”
他將顾清换下来的那件旧羽绒，很自然的叠好后，递给助理。
做完这一切，陈龙大哥才抬起头，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满堂的艺人，朗声说道：“走！咱们先去吃饭。”
“龙叔，等一下。”
顾清刚把拉链拉好，抬起头，忙说道。
“你要去放东西？”陈龙大哥疑惑。
“龙叔，”
顾清笑道：“我总不能光跟你打招呼，其他哥哥姐姐们，我也得问候一声吧。”
说罢，他越过陈龙，朝著周围熟悉的艺人先打起招呼。
“京哥一”
他第一个走向的是吴惊。
“京哥、你怎么只穿一件外套，你天不冷吗？”
“小顾，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冷了，把你那件旧外套给我穿吧。”
吴惊一把夺过助理手里的旧外套，自顾自的穿上，还不忘对著那位开口的女艺人，挑眉道：“羡慕不？”
又引得一眾笑声。
“杰伦哥、我给小罗密欧要了一件科比的签名球衣，还要几天才寄到酒店，你帮我带给罗密欧，你自己可別昧下来了。”
“呵呵，那不会，那不会。”
周董摸著鼻子忍俊不禁，抓著顾清的手跟他撞了下肩。
“渤哥————”
“小顾，叫师兄，別那么见外，师兄也是北电毕业的，我还是跟一菲同一届的呢。”
“好的师兄，一兴哥、xx姐————”
每一张面孔，顾清都一个不漏地走过去。
一通招呼打完，小十分钟过去了。
艺人们个个喜笑顏开，气氛比刚才还要融洽几分。
那些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的人，被顾清挨个叫出名字、问近况之后，脸上的笑容也真诚几分。
陈龙大哥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就静静地看著。
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过，视线一直跟隨顾清。
眼里的喜爱之色，比刚才又浓了几分。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上我车。”
等顾清打完最后一个招呼，陈龙便走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杰伦，吴惊，你们两个也来我车上。”
其他艺人则自行安排。
黄博拍了拍张一兴的肩膀：“一兴，走吧，上渤哥的车。”
张一兴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陈龙那辆车的尾灯，脸上的表情有些恍。
“一兴，“
黄博似乎是想到什么，声音放低了，担忧地欲言又止：“你別————”
“哎呦喂，博哥。”
张一兴失笑，伸手推了黄博一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顾清是我弟弟，我们都是同一个公司出来的，我怎么会吃他的醋？你想哪儿去了。
“”
“只是————”
张一兴低下头，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失落：“我只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而已。
“7
“我让陈龙大哥失望了————”
张一兴心里很难受。
在场的所有年轻艺人中，他和陈龙的关係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
他们一起拍过《功夫瑜伽》，在剧组里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
那部电影的资源还是迅哥亲自给他介绍的。
可影片上映之后，票房扑了，口碑烂了。
影评人的差评一篇比一篇刻薄，连带著对他这个男二號的演技也是一顿口诛笔伐。
这些张一兴都无所谓。
可最让他难受的，是陈龙大哥之后对他的態度。
很淡漠。
甚至连一句“下次努力”的敷衍都省了。
就好像《功夫瑜伽》拍完之后，两个人的关係也隨之杀青了，出了剧组就再也不认识。
张一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论礼貌，他能比顾清把腰弯得更低，嘴更甜。
在《功夫瑜伽》剧组里，他跟每一个前辈挨个鞠躬问好，一个都没落下。
哪怕是对著最普通的工作人员，他都是弯著腰打招呼的，没有一次例外。
从小到大，从韩国练习生到回国发展，张一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礼貌、谦逊、勤快、懂事—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可为什么这一套在陈龙那里就不管用了呢？
陈龙大哥为什么不喜欢他？
真要不喜欢这一套，可陈龙大哥为什么又这么喜欢顾清呢？
张一兴真的鬱闷了。
“一兴，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了。”
黄博伸手揉了揉张一兴的脑袋，劝慰道：“大哥怎么会討厌你？听博哥的，別想那么多。
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大哥的问题，就是缘分没到。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好吧————”
张一兴垂著头，任由黄博搂著自己走上车。
与此同时，酒店楼上一间標准间內。
“嘟嘟，小顾来了，你不去打声招呼吗？”
妇人实在忍不住了，目光离开手机，看著还在弹琵琶的陈嘟灵，白皙额头已经冒著汗水，仍是非常专注。
她加的春晚群里，早就被顾清来了的消息给刷屏了。
“妈，这你倒是提醒我了。”
陈嘟灵放下琵琶，妇人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只见，陈嘟灵拿出手机，纤细的指尖，快速打了一串东西，然后默默把手机放了下来，又抱起琵琶弹奏演绎。
“嘟嘟，你拿手机干什么？”
妇人懵了。
“说我们在外面吃饭。”
陈嘟灵垂眸的视线，落在琴弦葱白的纤指之上，“妈，许弋是大明星，他很累的，工作特別忙，还要应付各种交际。
许弋已经帮我那么多了，我们就別添乱了————”
妇人哑然。”
”
陈嘟灵美目低垂，义甲划过琴弦。
紊乱的琵琶声，像一颗又一颗珠子散落打在玉盘之上。
她很想衝过去去见顾清。
可见到了，又能怎样？
打完招呼后，许弋还是会被別人抢走，她只能跟个没本事的小透明一样，在旁边干看著。
陈嘟灵不希望自己在顾清的眼里，永远是一个需要被帮助、被照顾、被保护的女孩子。
明明——她才是姐姐！！
道路之上，一辆辆轿车平稳地驶过首都冬日的街道。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气息。
“小顾，我看了你和吴惊的电影。”
陈龙拍著顾清的膝盖，讚赏道：“我觉得你真的很有拍功夫片的天赋，手长、腿长、
兼具敏捷和力道，画面呈现出来的非常漂亮。”
“未来————要不要往功夫片的方向发展？”
陈龙大哥目光炯炯，图穷匕见，郑重其事道：“我看好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空气微妙一瞬。
顾清眼皮轻跳。
他不动声色地先看了一眼吴惊，又看了一眼周董。
顾清想了想，用一种儘量委婉的语气开口了。
“龙叔，光是这辆车上，你的接班人就已经有过两位了。”
“噗一—“
吴惊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周董也在用手背堵著鼻子，肩膀耸动。
如果说，陈龙大哥的国籍，属於地半球。
那他口中的接班人，无疑能堆满另一个球。
从周董、吴燕祖、王里宏、谢霆风、吴惊讶、赵纹卓、张进，彭於燕————
几乎合作一个，有不错的观感，陈龙大哥就会公开在媒体面前讚美一个。
“龙叔，我数了一下，这八位，都是你公开场合说过的功夫接班人。”
顾清掰著指头一一数著。
“哈哈哈””
吴惊和周董捂著脸，笑得前仰后合。
“你个百厌仔！”
陈龙大哥的脸皮再厚，在这种精准到无可辩驳的数据面前也绷不住了。
他伸手一把勾住顾清的脖子，夹在仍有肌肉线条的胳膊下，笑骂道，“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凑够九这个数字，老话说九为极，你就是我钦定的最后一个！”
他是真想把顾清培养成接班人。
“龙叔。”
顾清从陈龙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整了整被弄乱的头髮，“拍功夫片又累又危险，我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送命的。”
“让我简单打两下没问题，可要做到您曾经那种程度——”
顾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我是一百个不敢。”
陈龙大哥沉默了。
他知道顾清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严重变形的手。
每一根手指都断过，有几根断了不止一次。
这副身躯，在几十年的电影拍摄中被拆了装、装了拆，像是一台被反覆修理的老爷车，还能跑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蹟。
换个正常人，早就投胎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他不仅活著，还能蹦能跳能打，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小顾，你说的我明白————”
陈龙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苍老：“如果年轻时候我长得像你这么靚，我也不会去拍功夫片。”
难道他一辈子拿命拼出来的东西，真的要在自己手里断送了吗？
他陈龙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在全世界面前重新立起了“华夏功夫”这块金字招牌。
可现在这块招牌的继承人呢？
他找了八个，没一个真正接过来的。
不是资质不够，就是心不在焉。
要么就是像他担心的那样，根本就没人想接。
当动作演员太苦了。
苦到没有捷径可走，任何替身都替不了你身上要挨的那几下。
陈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酸和鬱结。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车內，发现吴惊和周董两个人还在没心没肺的笑。
那股鬱结的心酸瞬间就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你们两个笑什么？！”
陈龙大哥气不打一处来，瞪眼道：“小顾长得靚，你们很靚吗？！”
吴惊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董吹著口哨，左顾右盼。
“一个不去拍电影，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
陈龙先对准了周董，“你自己说，你多久没拍戏了？
那个《青蜂侠》拍完之后到现在多少年了？”
“还有你，吴惊，拍完《战狼》你就整天閒在家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好莱坞拍《红番区》呢！”
两个人被骂的不敢吭声，心虚的訕訕挠头。
陈龙大哥喘了口气，又气又笑地瞪著这两个不成器的“前接班人”。
他挑的这八个继承人，一个比一个不爭气！
最让他心痛的还是谢霆风。
当年多好的苗子啊，敢拼敢摔，长得也帅，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陈龙在他身上寄予了最多的希望和心血。
在谢霆风最声名狼藉的时候，手把手带他参演自己的电影结果呢？
人家现在跑去当厨子了！
陈龙大哥上次打开电视看到谢霆风在灶台前顛勺的画面，差点都想把遥控器给摔了。
“大哥，我今年都四十四岁了，你看我还能打几年？”
吴惊苦笑连连，指著自己的膝盖，“我这波棱盖里打的都是钉子，走路都一一拐的，哪还有能力再去拍一部动作片？”
“大哥，我今年也三十九了。”
周董的声音也传出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酷劲，多了几分淡淡的感慨。
他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有些恍惚。
一转眼的时间，他也老了。
他想起自己刚出道那几年，一边发专辑一边拍电影，《头文字d》里的藤原拓海，《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二王子，《不能说的秘密》自导自演。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音乐、电影、动作、爱情，所有的大门都在朝他敞开。
后来陈龙找到他，让他拍了一部功夫片，大哥说“我看好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周董当时是真的心动了，也真的努力去练了。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不是那块料。
周董看了看对面坐著的顾清。
二十出头，满脸的胶原蛋白，皮肤在车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
他的坐姿很放鬆，肩膀自然地靠在座椅上，没有刻意挺直，但脊梁骨那股与生俱来的挺拔劲儿是藏不住的。
周董收回目光，笑意里带著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惆悵。
“你们都这么大了？”
陈龙同样恍惚。
岁月不饶人。
这五个字他以前不太信。
六十几岁了还能翻跟头、还能在片场连轴转十几个小时、还能跟年轻人比谁先喊累。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老”这个字还很远。
可此刻，当他看著车里这三个人的脸，皆是自己一路以来亲眼看著长大的年轻人，陈龙大哥终於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流过的速度。
“小顾，你多大？”
陈龙转过头。
“龙叔，我九六年的。”
“九六？”
陈龙迅速换算一下，“今年才二十二？！”
他的眼睛亮了。
二十二岁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顾清就算再拍二十年电影也才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在动作片领域正是黄金年龄的尾巴，经验、体能、心智都处於最好的状態。
如果保养得当，四十二岁的顾清还能再打十五年。
三十七年他能拍三十七年的动作片！
陈龙忽然觉得自己又有盼头了。
他前面八个接班人都被他熬死了，总不能，还能再熬过顾清吧？
陈龙大哥盘算著，必须要把顾清给忽悠进动作片的领域。
这个大旗，就得让年轻人扛啊！
此时，顾清还不知道，龙叔给自己量身定製一套长达三十七年的“接班人培养计划”。
他正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雅刚发来的行程確认消息。
下午三点排练，晚上五点录音棚————
“小耳朵在吃饭？”
顾清抽空之於，还看到陈嘟灵给自己留的消息。
很快，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
陈龙大哥订的是一家老牌的官府菜馆。
门脸不张扬，隱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朱红色的柱子被岁月洗得泛了灰。
显然是一家地地道道的老餐馆。
进入包厢，艺人们鱼贯而入，说说笑笑地各自落座。
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但三张主桌的位置还是自然而然地按照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分了区。
资歷最老的那批围坐在陈龙身边，中生代的散落在外围，年轻艺人们则自觉地往角落的桌子聚拢。
只有顾清，被陈龙大哥牢牢按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吃饭的功夫，陈龙大哥一边给顾清夹菜，一边开启了话匣子。
他是三句话不离功夫片。
夹一块肉，讲一段功夫片的光辉歷史；倒一杯茶，讲一段自己在好莱坞靠真功夫打出一片天的往事。
“小顾，我跟你说，只有功夫才能走向世界。”
“你拍多少部《战狼》都没有用，军事片再火，火不出华语圈。
但功夫片不一样—功夫片是全球通行的硬通货。”
陈龙大哥滔滔不绝的画饼，“小顾，你有一部精彩的功夫片，才能真正成为国际巨星！”
顾清听得也很无奈。
他很想告诉这位老人家，时代真的变了。
未来的內娱，那些在国內被冷嘲热讽的小鲜肉和古偶剧，靠著国家整体影响力的提升，通过短视频平台输出到海外之后，在亚洲范围內几乎是通杀级別。
东南亚的年轻女孩追中剧的热情，丝毫不亚於当年內地观眾追韩剧的疯狂。
连在欧美市场，中剧的校园偶像剧和仙侠古装剧也开始有了稳定的受眾群。
这种文娱影响力的扩张，根本不是靠某一个类型片、某一个巨星单枪匹马打出来的。
而是整个国家文化输出能力水涨船高的必然结果。
这就跟当年韩流横扫亚洲是一个道理。
在韩国本土混得不温不火的偶像团体和演员，一出海就身价倍增，出口转內销之后反而在本土封了神。
千禧年的港娱也是同样的套路，在港岛只是二三线的艺人，到了內地就是天王天后级別的待遇。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条铁律在全世界文娱市场都適用。
可这些话，顾清看著龙叔那双写满了期许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出口。
老人家把大半辈子都押在了功夫片上。
功夫是他的信仰，是他拿命换来的金字招牌，挽起了一张华人走向世界的名片。
顾清充当一位很好的聆听者，一边听一边点头，绝不反驳，主打一个哄老人家开心。
可不到一会儿，包厢里的空气开始变了味道。
隨著推杯换盏，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三杯酒下肚，那些平日里在镜头前永远保持完美形象的艺人开始卸下防备。
酒杯碰了又碰，话题越来越放飞，笑声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然后有人掏出了烟。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音此起彼伏，蓝色的烟雾开始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裊裊升腾。
菸草燃烧的气味混著酒气，在暖气的推动下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管男艺人还是女艺人，个个都是老烟枪。
在娱乐圈，不抽菸不喝酒的艺人，屈指可数。
跟顾清关係好的女艺人，有没有人抽菸，他倒是没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抽。
可喝酒的，无一例外，全部都喝。
顾清坐在烟雾最浓的中心位置，一开始还能忍著。
可隨著烟雾越来越浓，还是用手背掩住口鼻，压在喉咙里，咳嗽起来。
听到顾清咳嗽，陈龙大哥刚想让身边人把烟灭了。
“龙叔，我先出去透口气，过会回来。”
顾清忍著咳嗽，把陈龙大哥的手给按了下来。
总不能为了他一个，让整个餐厅的艺人，全把烟给灭了吧？
现场，除了顾清，也就陈龙大哥没抽。
倒不是大哥不抽菸，他以前也是老烟枪。
可后来因为要给青少年做榜样，当起戒菸大使，就把菸癮给戒了。
包厢侧门外连著一个窄长的露天阳台，几盆耐寒的绿植在冷风里瑟缩著叶片。
顾清走到阳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栏上，清冽的空气，顺著冷风，衝散了尼古丁的烟味。
顾清正准备放鬆一会。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清回头一看，吴惊侧著身子挤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走过来时，吴惊手里原本夹著的那根烟已经被掐掉了滤嘴，菸头被他隨手丟在了阳台角落的灭烟沙桶里。
“惊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顾清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弟弟，哥想跟你聊些事情。”
吴惊酒意上脸，可眼神还算清明。
“惊哥，你別告诉我《战狼3》写好了？”
顾清怀疑。
“哪有那么快，不休息个两三年，我不会拍续集的。”
一部《战狼2》，最少拍掉了吴惊半条命，尤其是外界的期待，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不把剧本写得完美，《战狼3》肯定不能拍。
“弟弟，哥是想找你打听一个人。”
吴惊开口。
“谁？”
“郭凡。”
吴惊正了正神色，好奇地打听道：“你觉得——这人的人品怎么样？”
“郭凡导演？”
顾清微微一愣，“人我觉得挺好的，京哥，你怎么提起他了？”
他在拍摄《战狼2》的时候，其实有暗戳戳问过吴惊。
可吴惊明確表示过，他压根就不认识郭凡。
可现在怎么提起郭导了？
顾清很是诧异。
“噢，前不久在一个饭局上，碰到他了。”
吴惊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人真是个奇葩。
饭局上一大桌子人，他谁也不找，直接端著一瓶二锅头走到我面前，说要跟我拼酒。
我当时就懵了，谁认识你啊你上来就拼酒？
但人家酒都倒上了，我不喝也不合適。结果你猜怎么著？
他是东山人，酒量真不差，连干了三个，我也干了三个。”
吴惊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抹嘴角。
“拼完酒，他就拉著我的手，说电影缺钱，想让我投资一部科幻片。”
“开口就是六千万！”
吴惊现在说起来都挺哭笑不得，“弟弟，你说搞不搞笑？一个之前只拍过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的导演，上来就敢跟人要六千万投资。
还跟我说什么理想啊、梦想啊、未来啊，说什么华夏人也能拍出好莱坞级別的科幻片，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不拍出来死不瞑目————”
吴惊嗤之以鼻。
“京哥，你拒绝了？”
顾清愕然。
“没。”
吴惊挠了挠后脑勺，醉意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心动了。”
“我觉得这人真特么牛逼！上来就要追平好莱坞，谁听了不迷糊？”
说到这，吴惊又扭捏了起来，“但六千万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说掏就掏，我心里也没底。”
“他还说，这部电影有你参演，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
“京哥，是真的。”
顾清点了点头，“我之前答应了郭凡导演，等他特效做得差不多了，我去客串一下。”
“真有弟弟你啊！”
吴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拍了一下栏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弟弟一”
吴惊凑近一步，一把搂住顾清的肩膀，嘴角浮出狡黠的坏笑，跟上次哄他去客串战狼一模一样，”这六千万，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要不你跟哥一人投一半，怎么样？”
因为《战狼2》多出顾清的参演，吴惊少赚了三个亿。
面对六千万的投资，他还真没有前世的底气。
当然，吴惊此时想做的，却是想未来跟顾清多多绑定。
双方之间既有情谊，又有利益，才是最佳搭档。
“弟弟，这郭凡————我觉得他这人真能处，你最近投的《乘风破浪》赚的也不少，跟哥一人投一半。”
吴惊继续劝说，“到时候哥也去客串，说不好咱俩还能演个父子。
復刻一下你和邓朝，等电影播出之后，肯定很有市场。”
“惊哥，那也得我演爸的角色才行。”
顾清笑著摇头。
“没问题，弟弟你要投资，我马上打电话让帆子改剧本，我演你儿子。”
吴惊笑嘻嘻，大大咧咧。
“京哥，你和郭凡导演关係处的挺快？”
“都是哥们，他人很对我胃口，看对眼了。
“7
“那行，投资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顾清答应下来。
本来，他都打算等郭凡开口找自己化缘。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郭导还是找到了吴惊。
而顾清不知道是，不是郭导不想找他化缘，而是真不敢开口。
顾清实在是太红了。
两年前答应自己的客串，郭导心里都没谱，真要开口找他要六千万的投资。
怕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生怕让顾清感到无语，认为自己是个诈骗犯。
郭导实在是没脸开口，只能另闢蹊径，去找其他人拉投资。
这不，不久前的一个导演饭局，郭导遇到了吴惊。
他的眼睛瞬间就冒出光了。
《战狼2》60亿的票房，作为最大投资人兼导演的吴惊，赚了多少，其他人简直不敢想。
简直是行走的金光闪闪发財树。
“京哥，请留步！”
自此，华语影坛，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