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北上並不是崇禎帝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他不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第一块“根据地”的建设情况就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他也没打算越权管理或是做什么多余的政策调整,他可没有认为自己的政务能力超过了卢象升这样的大才。
    真就是抱著北上巡查一番,看看实际情况,以便心中有底的心態。
    而此时蓟州镇一带的卫所改造已然超出了崇禎的保守预期。
    实际上卫所制在国朝初年时期的確是一项“天才”般的有效制度。
    贫苦百姓们得到了足够个人和家族壮大发展的土地,足以安居乐业,还能供后辈不乘袭军职的子弟读书科考。
    若是代代如此,那大明压根就不会有边患之忧,养军数十万更是不成问题。
    可土地兼併这头怪兽的存在却是让国朝初年拱卫大明边境內地平稳安寧的卫所制度成为了如今的空壳毒瘤。
    世袭的武职军头们成为了地方上的土霸,他们和勛贵以及地方士绅一起侵吞军屯,鱼肉中下层军户,以致卫所制崩坏殆尽,几无御敌作用。
    而被圈禁在这个制度下的中下层军户们则是生不如死,逃离不得,反抗无用,只能任人宰割。
    崩坏至今,卫所制早就该废除了,不过其中的制度內核却不见得过时无用。
    崇禎此前命卢象升对京北一带的卫所进行改革清查,实质上也是用其制度內核重新分配土地资源,激发军户们的生產热情和潜力。
    军户们的“贱籍”虽被废除,他们也变相成为了皇帝的佃户。
    但实际上,崇禎依然是用屯田抽丁的老办法来解决问题,聚丁组军,只是名头与旧制不同罢了。
    可不管怎么说,能在当下切实解决底层百姓生存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好办法。
    而这片土地上的劳苦百姓们永远都会用最朴实的劳动热情来回应所谓的“明君”统治。
    一进入蓟州镇最南边的军屯区,崇禎便被眼前妇孺老少们齐上阵卖力进行春耕的场面所吸引感染。
    那些乾瘦的躯体在这个春日正爆发著惊人的耐力和热情开犁播种,人人如此,皆抱著最质朴的愿景將代表希望的麦种和粟种播撒。
    那些或蜡黄,或苍白的脸庞上並无什么抱怨和不满之色,反而显出了满足的笑意来,仿佛他们如今只能在朝廷賑济处领取微薄口粮的日子已是幸福。
    崇禎就静立在远处的荒坡上看著这些底层百姓因为低微的口粮所得和对未来的憧憬卖力劳作。
    他沉默良久,隨即又动身去另一处军屯区查看,处处皆是如此,直到…得知他已经抵达蓟州镇消息的卢象升加急策马前来见驾。
    而看著身著短打布衣,裤腿处还有未乾泥渍的卢象升朝自己激动下拜,崇禎终於是笑著长出一口气,两手用力的扶向眼前的能臣贤將。
    “卢督…辛苦了。
    看著这一路的春耕成果,朕心大慰,更要感谢卢督的辛劳啊。”
    君臣抱臂对视,眼中皆是赤忱,卢象升更因为崇禎帝透露出的关切而眼眶微红。
    数十日来的奔波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身为臣子,所做之事能得到君王的认可体谅和绝对信任,何其有幸啊。
    “眼下这一切,皆赖陛下运筹帷幄,微臣不敢居功,如今被除去贱籍的军屯百姓们每每提及陛下,无不感激涕零,感念陛下的再生恩德。”
    卢象升此言可谓是发自肺腑,句句真心。
    毕竟他就是手段再了得,没有崇禎帝大手笔的钱粮支援,他也没法在京北和杨国柱把分田组军之事推行下去。
    而崇禎不惜损耗代价的钱粮投入更是让这十多万的军屯百姓无恙的活过了寒冬,撑到了春耕时节。
    再对比以前无粮过冬,动輒饿殍遍野,卖儿鬻女的惨状,这些军户百姓们自然是感恩戴德,由衷觉得崇禎帝是“圣君”在世了。
    如果说是在今天之前听到这番恭维,崇禎即使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但难免也会有些沾沾自喜和飘飘然。
    可如今亲眼目睹底层百姓们的不易和他们微弱的希冀之后,崇禎听闻此言却是嘆息一声,摇了摇头道。
    “朕如今,也只是勉力做到本该做之事,尚不能保境安民,让这些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朕,何德何能受百姓讚誉,更何谈恩德。”
    崇禎此话一出,现场的隨行兵將以及接驾官员们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跪下叩首请罪。
    卢象升也是如此,但感受到崇禎语气中对百姓们由衷的悲悯关切,他心中更多的还是钦佩与感动。
    当今圣上“一朝顿悟”后,不仅变得比此前更加果决和抗事了,如今看来,还更加体恤百姓,忧国忧民。
    古之明君也不过如此,陛下圣明,实为大明之福,百姓之福啊。
    崇禎见状也不再过多的嘆息表態,让眾將和官员们起身后,便与卢象升策马同行,边走边议。
    “百姓们在此前对田地进行了深耕和杂草处理,这很好,但田地之外的荒地水坑也需要清除掩埋,还有近田的浅滩淤泥,都要一併深翻处理,不然的话蝗卵难除,一到夏季又得爆发蝗灾。”
    崇禎一边回忆著前世观看各类歷史小说和科普纪录片时所学到的灭蝗知识,一边对卢象升细细交代。
    而一听到蝗灾这个词,卢象升也是脸色大变,连连正色点头,记下了崇禎吩咐的除蝗之策。
    “不过这些预防手段也只能清理本地的部分蝗卵,大规模蝗灾一起,夏粮还是难免减產,所以朕给你们带来了一批得力帮手。”
    听到崇禎此话,本就有农政经验的卢象升很快便反应过来。
    “陛下是说,前两日送来的那批雏鸭?”
    崇禎大笑点头,“没错,正是那批鸭苗,鸭子吃蝗虫可是一把好手,人吃多了会中毒,但鸭子不会。
    而且吃饱了蝗虫的鸭子长得肥,能下蛋,届时北境的边军和常备军可有口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