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关胜白倒是过上了进组以来最悠閒的日子。
    他的戏份本就不多了,剩下几场充当背景板的群戏,执行导演偶尔想起他来就排一场,想不起来就让他閒著。
    关胜白也乐得清閒,天天从早上就往片场跑,比有戏份的演员还准时。
    剧务里有几个小姑娘都和他混熟了,有时候会顺手给他带杯豆浆。
    他也不挑,道声谢就端著豆浆溜达到片场角落里,然后往道具箱上一坐,就开始看起了別人拍戏。
    说起来也是古怪。
    关胜白从进组第一天就跟郭小四闹了个不大不小的齟齬,郭小四私下里也没少给他穿小鞋。
    包括且不限於首场戏安排最难的重头戏、他的通告单经常排在最晚的时间段,还有杀青的日期也是一拖再拖。
    这些小动作做得不算隱蔽,剧组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关胜白偏偏一个字都没吭过。
    小鞋照穿,戏也照拍。
    当郭小四在监视器后面喊“再来一条”时,他就再来一条更好的,喊“过了”,他就收工走人。
    从头到尾既不抱怨也不討好,像是压根没察觉到那些弯弯绕绕的恶意,又像是察觉到了但完全不当回事。
    毫无疑问,这种態度让郭小四很不舒服。
    尤其是在关胜白开始天天蹲在片场看他导戏之后,那种不舒服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比方说这会儿的郭小四正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捧著保温杯,眼睛盯著屏幕,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瞟。
    而在他的斜后方,关胜白正翘著二郎腿坐著,手里拿著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两笔。
    他在记什么?
    郭小四的指节在保温杯上紧了紧。
    “郭导,这个镜头的走位——”
    “按分镜来!”
    郭小四脱口而出,语气比平时急了半分。
    问话的执行导演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关胜白在道具箱上换了个姿势,又往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郭小四喝了一口枸杞水,发现水已经凉了。
    这画面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从京都回来之后,关胜白时不时就会“流窜”在片场。
    没戏的时候也不回酒店,就在片场各个角落里转悠,看灯光组架灯,看摄影组调机位,看场务组铺轨道。
    看完了就搬个小马扎往监视器侧后方一坐,安安静静地看郭小四导戏。
    也不说话,也不往前凑,就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手里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偶尔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监视器的边缘落在郭小四身上的眼神也是平淡得很。
    既没有郭小四所熟悉且享受的崇拜,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
    反而像在看著什么经验包......
    而关胜白也是藉此解答了自己疑惑已久的一个问题——
    那就是作为一个品格带点卑劣底色,喜欢笑里藏刀却又城府浅薄,无论是圈里人缘还是观眾缘都不咋地的知名导演。
    郭小四到底是如何在十几年如一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情况下,还能一直吃上这口饭的呢?
    说白了,就是靠著一手“滤镜”+“极致华美的布景灯光”+“小布尔乔亚式的拧巴悲剧”+“俊男美女美好的肉体”。
    简单来说,就是裹著巧克力的屎。
    郭小四则是被关胜白看得浑身不自在。
    此时的他表面上端著导演的架子,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甚至於每一场戏拍完他都要偷偷看摄影指导的脸色,生怕对方心里在想“这个门外汉又在瞎指挥”。
    而关胜白那平淡的眼神,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审视,
    郭小四有时候都觉得耳边迴响起了关胜白的声音了……
    你导得对不对?
    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你到底懂不懂?
    最要命的是,关胜白从不开口评价。
    他要是说点什么,哪怕是指手画脚地挑毛病,郭小四反而能借题发挥,將他“逐出”片场。
    偏偏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看完低头记,记完继续看。
    这种沉默像一面镜子,逼著郭小四在镜子里反覆审视自己,审视得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这般想著,郭小四忍不住又往右后方瞟了一眼。
    关胜白刚好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个正著。
    只见关胜白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且无害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郭小四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扭回头盯著监视器,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旁边的场务小姑娘被这声响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导演一眼,发现导演大人的脸色比监视器里顾里骂人时的表情还难看。
    而在关胜白的视野里,虚空中那块半透明的面板正泛著幽幽的光。
    【姓名:丁春秋(郭小四)
    命格:窃光荧惑
    关係:敌对
    好感度:-25%
    攻略程度:55%】
    他奶奶的,这攻略程度已经超过杨蜜了……
    关胜白低头在笔记本上隨手画了个火柴人,又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矮墩墩的小人,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25好感,55攻略,这是什么精神病?”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他妈已经是属於惊悚故事的范畴了。
    他反覆確认过,郭小四的状態栏里没有任何“情丝牵绕”的標记。
    奼女之瞳的被动技能並没有被触发。
    但这攻略程度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躥。
    从20%到55%,跨度比杨蜜那条慢悠悠爬了大半个月才到55%的好感度曲线猛多了。
    关胜白捏了捏眉心,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想多了容易做噩梦。
    好在除了郭小四这个定时炸弹之外,关胜白在剧组里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他和“时代姐妹花”的麻將局已经成了每天收工后的固定节目。
    发起人自然是谢依琳。
    这位hold住姐在戏里演的是个大大咧咧的搞笑女,戏外的性格倒真有几分本色出演的意思。
    她有一项关胜白至今没搞明白的绝技。
    那就是不管几番转场后,新抵达的片场有多偏,眾人收工多晚,她总有办法在半小时之內变出一张麻將桌和一副麻將牌。
    ......
    ......
    “这是天赋,懂不懂?”
    谢依琳一边搓牌一边得意洋洋地说,“我在湾湾的时候,有个外號叫『赌后』。”
    “是『堵后』吧,堵在麻將桌上不肯下来的『堵』。”
    郭采婕冷冷地补了一刀。
    今晚的麻將局设在了道具房,倒是杨蜜缺席了今晚的小聚。
    因为她这两天刚好请假去参加一个代言的拍摄。
    桌上摊著几袋零食,几罐啤酒,还有谢依琳从道具组顺来的一碟花生米。
    四个人围著麻將桌各占一方,牌声哗啦啦地响。
    “碰!”
    郭碧庭伸手把谢依琳刚打出来的牌捡了回去,动作比刚进组时利索了不少。
    她今晚运气好,连胡了两把,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放鬆的笑意。
    “碧庭你现在是越来越会打了。”
    关胜白笑著夸了一句。
    郭碧庭耳朵微红,低头理牌,小声说了句“是关老师教得好”。
    关胜白確实教过她几手。
    这姑娘刚进麻將局的时候手生得厉害,摸牌的动作都带著几分犹豫,像是怕把牌碰坏了。
    关胜白坐在她下家,顺手指点了几次听牌的技巧,没想到她学得倒快。
    “哟,关老师~”
    谢依琳拉长了调子,眼睛滴溜溜地在关胜白和郭碧庭之间转了一圈。
    “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我这几天输得都快当裤子了。”
    “你那是技术问题吗?你那是赌品问题。”
    郭采婕毫不留情地拆台,“每次输了就赖著不肯下桌,贏了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哪有!”
    “前天晚上谁贏了一把就喊著要去睡觉了?”
    “那是因为我困了!”
    “那你昨晚输了十二把怎么不困?”
    关胜白靠在椅背上,听著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种氛围確实难得。
    上辈子他见惯了娱乐圈里虚头巴脑的塑料姐妹情,戏里亲密无间戏外老死不相往来的多了去了。
    但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各有各的小心思,但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是装不出来的。
    他隨手摸起一张牌,看都没看就打出去了。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心不在焉也能贏,今晚他手气一直不错。
    不消一会儿功夫,面前的筹码就堆成了一小摞。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觉,这几天剧组里的氛围不太对劲啊?”
    谢依霖再度挑起了一个新话题。
    “什么不对劲?”
    关胜白倒是有些好奇。
    “就是......”
    谢依琳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整个人的上半身几乎要趴在麻將桌上。
    “蜜蜜这几天,请假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她这话一出,郭采婕摸牌的手顿了一下,郭碧庭也抬起头来。
    “你没看通告单吗?”
    谢依霖见自己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脸上的表情更加眉飞色舞了起来。
    “蜜蜜上一周请了两天假,这周又请了三天。
    她可是第一女主角誒,整个组里戏份最重的就是她。
    她不在,郭小四只能把配角的戏全提到前面来拍,搞得统筹每天都在改通告单,场务组的人都快疯了。”
    郭采婕把摸到的牌插进手牌里,语气倒是不咸不淡:“她有代言要拍,正常的商业活动。”
    “代言当然正常啦,但是——”
    谢依琳话锋一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听说是因为她跟欢瑞那边在拉扯。你们知道吧,蜜蜜的合约好像快到期了,她想走,欢瑞那边不想放人,两边正僵著呢。”
    关胜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杨蜜最近確实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剧组里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也总是行色匆匆,眼底下那圈遮瑕越涂越厚,电话更是响个不停。
    但他没多问。
    因为他比谢依琳更清楚杨蜜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这会儿她跟欢瑞的合同纠纷还只是前哨战。
    真正的硬仗是她和曾佳在未来几年要搞的那个对赌协议。
    “还有啊——”
    谢依琳见关胜白没什么反应,又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
    “那个柯景腾,你们注意到没有?”
    “他怎么了?”
    郭碧庭难得主动问了一句,只是问完之后又下意识地看了关胜白一眼。
    “他最近的状態超差的。”
    谢依琳一边说一边拿起啤酒罐猛灌了一口,“前天他跟采婕那场对手戏,就那个在咖啡厅里吵架的,你们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郭采婕冷冷地接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不爽,“一条拍了十一遍。”
    “对对对!十一遍!”
    谢依琳整个人都来劲了,“而且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老ng吗?
    因为他十次里有七八次是因为忘词!
    就那几句台词,他背了整整一上午都背不下来,最后郭小四让人把台词写在提词板上他才勉强过了。”
    “他那张脸看起来也不像是记性不好的样子啊。”
    郭碧庭小声地补了一句,话里的意思却很微妙。
    关胜白垂下眼睫,心里比谁都清楚原因。
    柯景腾那副鬼样子,恐怕单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注意力没法集中。
    记忆力和专注力下滑正是道友们飞升后的標配症状,再加上他脸上那股子怎么遮都遮不住的灰败气色……
    这货八成是越陷越深了。
    杨蜜在忙工作室的事情,柯景腾在下坡路上飆车,郭小四在跟柴芝屏暗地里较劲。
    这些事关胜白都看在眼里,但跟他关係不大。
    他的戏份就要杀青了,《小时代》这个泥潭,他也很快就能脱身。
    至於这几位时代姐妹花能走多远……
    关胜白不著痕跡地扫了一圈牌桌上的鶯鶯燕燕。
    能在娱乐圈混出名堂的人,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她们往后各有各的命数,各有各的劫难,也各有各的造化。
    “碰!”
    郭碧庭忽然伸出手,把刚才被关胜白隨手打掉的九筒捡了回来。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波微动,那一汪雾气里藏了什么。
    关胜白没有细看,只是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嘴角掛著招牌式的温和笑意。
    麻將打到快散场的时候,关胜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剧组的统筹发来的消息。
    “关老师,这两天的通告单发您了,拍摄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
    关胜白点开通告单,一扫就看完了。
    席城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一个酒吧里。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戏,还有几个阴鬱的背影特写。
    剧本上写著的是——“席城烂泥一样瘫在墙角”。
    挺符合一个龙套的退场方式。
    关胜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
    他扮演的席城,是他在这部电影中仅有的印记。
    关胜白收起手机,对牌桌上另外三人抱了抱拳。
    “刚接到消息,提前跟各位告辞了,后天我就正式杀青,改天请各位一起吃饭。”
    郭碧庭摸牌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关胜白。
    一旁的郭采婕正在理牌的手指也轻轻一颤,甚至忘了催促郭碧庭出牌。
    “啊?!”
    谢依琳惊得嘴巴形成一个大大的o型,“这么快就杀青了?!”
    “不算快了,拖了挺久的。”
    关胜白耸耸肩,语气轻鬆得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担子。
    郭采婕垂下眼睫,把手里並排的“一万”缓缓打了出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恭喜你。”
    “恭喜恭喜!”
    谢依琳也跟著喊。
    郭碧庭却只看著手里的牌,良久都没有打出去。
    隨著关胜白杀青日子確定了下来,本来还算欢快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最后关胜白便很有眼色地以“明早还有早戏”结束了今晚的麻將局。
    隨后他也没有多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笑著朝几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道具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依琳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两女。
    “那我们…还玩吗?”
    郭采婕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用余光瞥了旁边的郭碧庭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都四缺一了,还怎么玩?”
    郭碧庭愣愣看著手中的牌没有说话,鼻尖隱约有些泛红,眨了眨眼睛间,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