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
    清晨。
    上海,薇澜总部。
    蒋明远走进林薇的办公室。他手里的文件夹压下去是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薇澜仿真服务订购排队明细》。
    “被二次授权点名名单上的三百多家,起码231家在排队,”蒋明远说。“联盟外二线企业也在变成排队,剩下二百多家在等。”
    林薇看了一眼表,表右侧一栏是“期望部署时间”,三个月內要部署的有51家。五个月內要部署的有118家,本年底之前要部署的他们都算上了。加起来是231家。
    蒋明远接著说。
    “薇澜仿真部署部门一百五十人。今年底想要招的是三百,但实需起码要五百人,但招不动。”
    “中阶以上的人並不多。mems经验十年以上、能驻场调参部署的人。全国加起来不超过千人。”他顿了一下。“联盟企业自己都需要这些人,他们不会释放出来给薇澜。”
    林薇明白问题。
    薇澜仿真部署是服务,不是软体装上就能跑。需要驻厂工程师为每个產线调参、验证、调优。部署一次需要一周到三周,需要人。
    人是瓶颈。
    “二次授权的四家”林薇说。
    “北方华创、中微、盛美、芯源微。他们顶多能出一百人加出来。”蒋明远说。“第二次授权谈判还在进行,初始报价后面还有30多天拉断”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七点半。
    “中科院陶院长那边,薇澜能调多少”林薇问。
    “中科院微电子所的“產线工艺验证”能出八十人,蒋明远说。“但他们是“產线验证”,不是“部署驻场”,他们可以接受“亚微米节点验证”
    这是上周集体谈会中提过的,亚微米节点工艺验证项目是陈院长本人推出的中科院项目,三十六亿项目,项目需要大量產线工艺验证。薇澜可以把“產线验证”这一环节全部划给中科院。
    薇澜驻场部署组就能被划出来。
    “调中科院”她说。“本周內薇澜与中科院共创。”
    “是”
    蒋明远拿起手机,他准备给陈院长那边报,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號码,北京区號,出来后是三个字。
    “周济华,”
    蒋明远一怔。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听说过,他站起来接电话。
    “蒋总”那边声音低。“我是周济华,工信部电子司司长。”
    薇澜这边几个月与工信部的联繫是透过陈院长主谈的。都是“產业参加”里面作为一学者参谋身份。薇澜並没怎么主动与工信部相接过,今天可是“工信部电子司司长亲自打来的。
    “周司长,您好。”
    “蒋总,今天叫你是为了一件事”周济华说。“后天、也就是六月28號,有三位欧洲人会到北京”。
    “博世mems业务总裁迪·w·迈耳。”
    “意法mems新任首席技术官马利奥·里能蒂。”
    “英飞凌战略副总裁莱恩哈德·霍夫曼。”
    蒋明远脸色变了一下,这三个名字他认得。他们三人是柏林闭门会三家mems巨头的代表,他们三位要同时到北京。
    不是到上海,是到北京。不是到薇澜,是到工信部。
    “还有国际电工委员会新任主席布鲁诺·穆,他是上月29號刚上任的”周济华接著说。
    “本次会谈是 ie標准化组重启谈判”
    蒋明远明白了。
    八周前,国际电工委员会刚变动过主席。原主席是意法的贝尔托,在薇澜论文发表后贝尔托被转任“集团高级顾问”,主席是布鲁诺·穆勒,德国人,中立背景。
    三位代表与一位中立主席同时到北京。这是“ie標准化组重启谈判”。
    重启谈判代表三家巨头准备撤回原本对薇澜模型“阐释不足”“依赖出同出”“不適合作为国际標准”的三条反对意见。代表他们准备让 ie 標准化组重新接纳“以薇澜三阶非线性为核心”的新一轮谈判。
    这是“技术圈坏”。
    不是“商业採购”。
    “林总与苏辰需要同时上京”周济华说。“今晚之前上面人同意,你们明天零点后上高铁。”
    “会议六月28號下午3点,地点在钓鱼台国宾馆”。“陈院长、工信部、发改委、国知局同事,这是上面人交下来的“圈子”。
    蒋明远都躲不过。
    “明白”他说。
    他掛了手机,他转身看向林薇说。
    “三家要谈”
    林薇没讲话,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薇澜仿真服务订购排队明细》,
    她明白。
    薇澜仿真部署接到起抓3000家企业,中科院產业增加五百亿,意法股价跳水,日本材料股跳水。六月15號柏林闭门会三家达成三项隱含共识。本月20號二级会霍夫曼提案压缩到18个月。
    三家被推上台了。
    “明天零点”她说。
    苏辰,“是”
    蒋明远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他拿起手,给苏辰发了一条信息。“明早上京,钓鱼台国宾馆。下午3点,ie 標准化组重启谈判”。
    苏辰一分钟后回:“好”
    蒋明远没再赘述详情。
    他明白苏辰看到“ 標准化组重启谈判”这个词后,苏辰能明白三家要扎。他能明白多少,也能明白三家要付出多少。
    薇澜被推到了一个谁都没预及的位置。
    从“商业採购中间人”,到“能设定国际技术標准的名字”。
    这是五个月前薇澜还不能想的位置。
    ……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
    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八號楼二层东厢。
    会议室是长方桌不是圆桌。
    中方一侧坐六人,工信部电子司司长周济华,中科院微电子所陈院长,发改委高技司一位副司长,国知局一位副局长,薇澜一侧是林薇与苏辰。
    欧方一侧坐四人,博世迪迈尔,意法里能蒂,英飞凌霍夫曼,加一位二级发言人 ams 高级副总裁。
    主席坐在会议桌一端,布鲁诺·穆勒,他是ie 標准化组新任主席,他是中立者,负责主持。
    穆勒开场说三句。
    “三位代表准备了一份“ie標准化组重启谈判提议”,该提议包含三点。”
    “一、三家同意撤回在上个年里提出的“薇澜三阶非线性模型阐释不足”“依赖出同出”“不適合作为国际標准”三条反对意见。”
    “二、三家同意作为联名发起人、与薇澜一起推进“以三阶非线性为基底”的新 iec mems 標准。”
    “三、三家愿以委计四千五百万欧元现金、获取仿真系统与不同重要下游架构的“欧洲区域使用授权”。使用授权不由薇澜负责部署,三家自己部署。”
    穆勒顿了一下。
    “这是三位代表准备的提议,请薇澜表態。”
    林薇看了一眼推到眼前的那份文件,她没拿起来。
    她看了一眼博世迪迈尔,迪迈尔是主和派,他是六月15號柏林闭门会提出“不接受独家”“以薇澜谈判为主调”的人。
    她看了一眼里能蒂,里能蒂是主和派,他是意法新任cto。他接替了贝尔托利,贝尔托利是原来会iec主席。
    霍夫曼是主战派,他是上周提下一代架构压缩到18个月。他今天坐在那里,他眼里是冷的。他不服,他被迫来的。
    三人中两人主和,一人主战。
    林薇圈了一下手里的笔。
    她接话,“薇澜同意接受三家联名发起“以三阶非线性为基底的新国际 mems 標准”。”
    周济华看了一眼林薇,他不插话,中方联合发言人是林薇。
    “但薇澜不能接受。”林薇说,““欧洲区域使用授权”。”
    她顿了一下。
    “薇澜不会发放“区域使用授权”,薇澜不会让仿真系统以区域划分,仿真系统是全球的。”
    “薇澜要的是另一件东西。”
    “薇澜要的是“薇澜亚微米节点工艺路线”作为新 標准的主干,三家只是“联名发起人”,薇澜是“主干起草人”,薇澜主调路线,三家遵循。”
    会议室里几秒钟没人说话。
    迪迈耳眼神动了动,听到了,里能蒂脸色动了动也听到了,霍夫曼眼里的冷变成炭火,他也听到了。
    迪迈尔最先发言。
    “以薇澜亚微米工艺路线”作为主干意味著什么”,他问。
    “意味著未来 新標准下游產业链里、包括你们三家在內、生產设备、eda、材料需要遵循薇澜路线。”林薇说。“你们下一代架构预研拿到原型后、以薇澜路线为主干的 iec 新標准里、你们拿到的是“遵循者”位置,不是制定者位置。
    里能蒂脸上肨肉动了一下。
    霍夫曼一拍桌子。他今天不是推手,是被叫来作为英飞凌代表,但他是在场唯一一-位主战派。
    “这是薇澜在堵路线限制”他说。“英飞凌决不接受,英飞凌可以接受联名发起,可以接受使用授权。但不能接受“未来三十年下游產业链的主干不是英飞凌”。”
    林薇看了他一眼。
    她不生气。
    “薇澜三年前还是上海微电子一间冷门实验室里的架构管制”她说,“三年后薇澜不接受“未来三十年下游產业链主干不是薇澜”。”
    “三年之內薇澜从“阐释不足”走到“主干”。三十年中间没有什么会让薇澜走不到“主干”。
    这是最狠的一句,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躲了一下眼。
    霍夫曼不躲,他看著林薇眼里的火变成冰。
    “那英飞凌退出”他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他。这个根本不能退出,代表英飞凌后面不跟。英飞凌后面不跟代表,柏林闭门会三家隱含共识炸裂。
    霍夫曼看了一眼迪迈尔,又看了一眼里能蒂。他们两人不会跟他走,这是柏林闭门会后三家第一次公开炸裂。
    穆勒抬手。
    “会议中场休息二十分钟,”他说,“三位代表请到东厢、5號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