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启明实验室
七月五日，下午一点二十。北京。中关村南街。黄启明办公室。
黄启明把那台电脑重新打开了。
他想关掉，但他做不到。直播间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国家会议中心三號厅，苏辰站在台上，桌面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45纳米样片还没收起来。屏幕底下滚动条上写著“中央台直播·中国工程院特別评审会·下午场”。
黄启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他没喝。
他在想去年八月那一天。
去年八月那一天，他带著一份ppt、一份代理客户清单、还有一句话，进了薇澜总部三十二层。那句话他在计程车上反覆演练。那句话是：“黄某人愿以新思、鏵腾、ansys三家中国区代理资源，换薇澜b+轮百分之三的份额。”
那一天他没进林薇办公室。蒋明远在三十二层电梯口接的他。蒋明远只看了一眼那份ppt，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薇澜b+轮已封盘。”
第二句：“黄先生手里那三家在中国区的代理资源，我们更倾向於让它在贵公司手里继续运作，而不是变成薇澜资本结构的一部分。”
第三句：“请回。”
他回了。他在电梯里把那份ppt撕了。他在计程车上想了一路，想出来一个词——叫做“被礼貌地踢出去”。
回到中关村，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新思tcad在中国区的“行业打包价”压到了对手的三折。他抢了七家客户。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柏林那边的合伙人：黄某人在中国区，依然是不可替代的。
七家客户里有三家是薇澜的潜在客户。
他当时就是衝著这个去的。
他想等薇澜下一轮谈判时，让薇澜不得不绕回他这里。
他想错了。
薇澜下一轮谈判没找他。薇澜下一轮谈判，是高盛、是工信部专项、是博世、是意法、是中国工程院。
现在屏幕里苏辰说了“启明”二个字。
启明一上，他黄某人在中关村走二十年那点东西，全部被从后面绕开了。
他放下茶杯。
他的手机又响。
他低头看。第六十二家代理客户回了。送话是两个字：“抱歉。”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苏辰把那张a4又折起来，放到桌面上。他换了一种站姿。他重新拿起话筒。
苏辰说了第二段。
“在我讲启明的下一步之前，”苏辰说，“我想先讲一段歷史。”
他抬眼看了一下台下。
“中国这条仿真赛道，过去三十年，走过不止一次。”
他顿了一下。
“一九九五年，一位院士在某重点研究所提出『自研仿真器』方案。被拒。理由是『不如直接买』。一九九八年，同一位院士第二次提出。被拒。理由是『风险过高』。二〇〇三年，第三次。被拒。理由是『国际合作环境向好』。”
他停下。台下静。
“二〇〇八年六月。第四次。”苏辰说。“那一次他递了辞职信。辞职信被批示『未听取』四个字。他从他一手扶起的那间研究所走出去。研究所里那个仿真小组被裁。十五年。他不进会。”
他没说名字。
但台下第五位评审院士叫沈守鸿。沈守鸿七十三岁。沈守鸿手里那支笔他用双手握。沈守鸿没动。
苏辰继续。
“除了这条线，还有另一条线。”他说。“二〇一八年，华大九天上市衝刺。二〇一九年，概伦电子上市衝刺。二〇二〇年，广立微上市衝刺。二〇二四年，芯华章eda起步。”
他抬眼。
“这四家都在走。这四家都没走错。但这四家走到今天的总份额是多少呢？”
他顿下。
“百分之三点二。”他说。“全球工业仿真市场，二〇二一年上半年，中国厂商总市场份额，百分之三点二。”
台下一片低声。
“百分之三点二的意思是什么？”苏辰说，“意思是：你今天要造一架国產大飞机，你的气动仿真要去找ansys买。你今天要做一颗国產功率器件，你的tcad仿真要去找新思买。你今天要做一颗国產mems，你的多物理场耦合仿真——三年前——要去找鏵腾或者西门子买。”
“『三年前』这三个字。”他抬眼。“是今天的拐点。”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那枚45纳米样片旁边。
“三年前，薇澜的產线仿真还没上线。今天，薇澜以亚微米节点工艺仿真，跑到了九十九点一的收敛度。这条线，已经被推上来了。”
他顿下。
“但仿真不止mems一条线。”他说，“仿真有cmos逻辑、有功率器件、有光电、有量子交互、有多物理场耦合、有系统级仿真、有產线级仿真。一共七条主干。”
“薇澜今天走通了第一条。”他说，“剩下六条，是启明要走的。”
他抬眼。
“启明实验室。今天上架。”他说，“全国六地：上海、北京、成都、合肥、杭州、深圳。每地一所。每所首批二百人。年內一千二百人到位。”
他顿下。
“启明实验室运营资金，由薇澜全资支持。”他说，“未来八年，薇澜全部净利润，扣除运营和员工分配之外，全部投入启明实验室网络与基础材料研究。”
“八年。”他抬眼，“按今年下半年八亿净利、明年六十亿、后年保守翻倍估算。八年累计投入预计不低於一千五百亿人民幣。”
台下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第三排贵宾席。蔡皆民端著的那杯茶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李华骏的口罩往上推了一寸。
陈大泽抬手摘了眼镜，又戴上。
台上五位评审院士。沈守鸿那支被双手握住的笔，在表面上抖了一下。
“我知道。”苏辰说，“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是把全部家底压在一条赛道上。”
他顿下。
“確实是。”他说。
台下静。
“全球这条赛道里，今天只有四家：西门子eda、新思科技、鏵腾、ansys。”他抬眼。“这四家走了三十年。这四家从来没有把第五个位置让出来。要不是这次mems亚微米节点是新赛道、是这四家三十年没碰过的赛道，薇澜今天连进场资格都不会有。”
他顿下。
“启明要做的，不是把这四家挤走。”他说，“启明要做的，是让中国这条產业链上，下一架国產大飞机的气动仿真，下一颗国產功率器件的tcad仿真，下一颗国產mems的多物理场仿真，下一条国產產线的全流程仿真——能在自己的国家、用自己的工具、跑出来。”
他抬眼。
“这不是替代。这是补位。”
台下静。
后面起了掌。
掌起的时候，台下第五排有一位四十几岁的工程师把头低了下去。他穿一件灰色的衬衫，胸前別著“华大九天 算法部”的工牌。
他没鼓掌。他在用手抹眼睛。
他旁边一位三十出头的工程师，胸前別著“概伦电子 客户解决方案部”的工牌，也没鼓掌。他在低头。
再旁边一位，胸前別著“广立微 良率工程部”。也低头。
再旁边一位，“芯华章 后端验证”。也低头。
这一排，整整二十一位工程师。四家中国eda公司的现场代表。
他们没一个抬头。
他们二十一年里听过的每一句“自研”“自主”“替代”“打破垄断”，今天被苏辰拆成了一个词：“补位”。
部位的意思他们听懂了。
补位的意思是：你们走了三十年走不出去的那条路，今天有人愿意一起走。
第五排那位华大九天的工程师抬头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台上。他又低下去。
他在用袖口擦脸。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他。
那个镜头被切出去了三秒。
三秒后镜头切回苏辰。
苏辰没看到第五排。
苏辰拿起话筒，接了下一句。
七月五日，下午一点二十。北京。中关村南街。黄启明办公室。
黄启明把那台电脑重新打开了。
他想关掉，但他做不到。直播间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国家会议中心三號厅，苏辰站在台上，桌面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45纳米样片还没收起来。屏幕底下滚动条上写著“中央台直播·中国工程院特別评审会·下午场”。
黄启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他没喝。
他在想去年八月那一天。
去年八月那一天，他带著一份ppt、一份代理客户清单、还有一句话，进了薇澜总部三十二层。那句话他在计程车上反覆演练。那句话是：“黄某人愿以新思、鏵腾、ansys三家中国区代理资源，换薇澜b+轮百分之三的份额。”
那一天他没进林薇办公室。蒋明远在三十二层电梯口接的他。蒋明远只看了一眼那份ppt，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薇澜b+轮已封盘。”
第二句：“黄先生手里那三家在中国区的代理资源，我们更倾向於让它在贵公司手里继续运作，而不是变成薇澜资本结构的一部分。”
第三句：“请回。”
他回了。他在电梯里把那份ppt撕了。他在计程车上想了一路，想出来一个词——叫做“被礼貌地踢出去”。
回到中关村，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新思tcad在中国区的“行业打包价”压到了对手的三折。他抢了七家客户。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柏林那边的合伙人：黄某人在中国区，依然是不可替代的。
七家客户里有三家是薇澜的潜在客户。
他当时就是衝著这个去的。
他想等薇澜下一轮谈判时，让薇澜不得不绕回他这里。
他想错了。
薇澜下一轮谈判没找他。薇澜下一轮谈判，是高盛、是工信部专项、是博世、是意法、是中国工程院。
现在屏幕里苏辰说了“启明”二个字。
启明一上，他黄某人在中关村走二十年那点东西，全部被从后面绕开了。
他放下茶杯。
他的手机又响。
他低头看。第六十二家代理客户回了。送话是两个字：“抱歉。”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苏辰把那张a4又折起来，放到桌面上。他换了一种站姿。他重新拿起话筒。
苏辰说了第二段。
“在我讲启明的下一步之前，”苏辰说，“我想先讲一段歷史。”
他抬眼看了一下台下。
“中国这条仿真赛道，过去三十年，走过不止一次。”
他顿了一下。
“一九九五年，一位院士在某重点研究所提出『自研仿真器』方案。被拒。理由是『不如直接买』。一九九八年，同一位院士第二次提出。被拒。理由是『风险过高』。二〇〇三年，第三次。被拒。理由是『国际合作环境向好』。”
他停下。台下静。
“二〇〇八年六月。第四次。”苏辰说。“那一次他递了辞职信。辞职信被批示『未听取』四个字。他从他一手扶起的那间研究所走出去。研究所里那个仿真小组被裁。十五年。他不进会。”
他没说名字。
但台下第五位评审院士叫沈守鸿。沈守鸿七十三岁。沈守鸿手里那支笔他用双手握。沈守鸿没动。
苏辰继续。
“除了这条线，还有另一条线。”他说。“二〇一八年，华大九天上市衝刺。二〇一九年，概伦电子上市衝刺。二〇二〇年，广立微上市衝刺。二〇二四年，芯华章eda起步。”
他抬眼。
“这四家都在走。这四家都没走错。但这四家走到今天的总份额是多少呢？”
他顿下。
“百分之三点二。”他说。“全球工业仿真市场，二〇二一年上半年，中国厂商总市场份额，百分之三点二。”
台下一片低声。
“百分之三点二的意思是什么？”苏辰说，“意思是：你今天要造一架国產大飞机，你的气动仿真要去找ansys买。你今天要做一颗国產功率器件，你的tcad仿真要去找新思买。你今天要做一颗国產mems，你的多物理场耦合仿真——三年前——要去找鏵腾或者西门子买。”
“『三年前』这三个字。”他抬眼。“是今天的拐点。”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那枚45纳米样片旁边。
“三年前，薇澜的產线仿真还没上线。今天，薇澜以亚微米节点工艺仿真，跑到了九十九点一的收敛度。这条线，已经被推上来了。”
他顿下。
“但仿真不止mems一条线。”他说，“仿真有cmos逻辑、有功率器件、有光电、有量子交互、有多物理场耦合、有系统级仿真、有產线级仿真。一共七条主干。”
“薇澜今天走通了第一条。”他说，“剩下六条，是启明要走的。”
他抬眼。
“启明实验室。今天上架。”他说，“全国六地：上海、北京、成都、合肥、杭州、深圳。每地一所。每所首批二百人。年內一千二百人到位。”
他顿下。
“启明实验室运营资金，由薇澜全资支持。”他说，“未来八年，薇澜全部净利润，扣除运营和员工分配之外，全部投入启明实验室网络与基础材料研究。”
“八年。”他抬眼，“按今年下半年八亿净利、明年六十亿、后年保守翻倍估算。八年累计投入预计不低於一千五百亿人民幣。”
台下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第三排贵宾席。蔡皆民端著的那杯茶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李华骏的口罩往上推了一寸。
陈大泽抬手摘了眼镜，又戴上。
台上五位评审院士。沈守鸿那支被双手握住的笔，在表面上抖了一下。
“我知道。”苏辰说，“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是把全部家底压在一条赛道上。”
他顿下。
“確实是。”他说。
台下静。
“全球这条赛道里，今天只有四家：西门子eda、新思科技、鏵腾、ansys。”他抬眼。“这四家走了三十年。这四家从来没有把第五个位置让出来。要不是这次mems亚微米节点是新赛道、是这四家三十年没碰过的赛道，薇澜今天连进场资格都不会有。”
他顿下。
“启明要做的，不是把这四家挤走。”他说，“启明要做的，是让中国这条產业链上，下一架国產大飞机的气动仿真，下一颗国產功率器件的tcad仿真，下一颗国產mems的多物理场仿真，下一条国產產线的全流程仿真——能在自己的国家、用自己的工具、跑出来。”
他抬眼。
“这不是替代。这是补位。”
台下静。
后面起了掌。
掌起的时候，台下第五排有一位四十几岁的工程师把头低了下去。他穿一件灰色的衬衫，胸前別著“华大九天 算法部”的工牌。
他没鼓掌。他在用手抹眼睛。
他旁边一位三十出头的工程师，胸前別著“概伦电子 客户解决方案部”的工牌，也没鼓掌。他在低头。
再旁边一位，胸前別著“广立微 良率工程部”。也低头。
再旁边一位，“芯华章 后端验证”。也低头。
这一排，整整二十一位工程师。四家中国eda公司的现场代表。
他们没一个抬头。
他们二十一年里听过的每一句“自研”“自主”“替代”“打破垄断”，今天被苏辰拆成了一个词：“补位”。
部位的意思他们听懂了。
补位的意思是：你们走了三十年走不出去的那条路，今天有人愿意一起走。
第五排那位华大九天的工程师抬头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台上。他又低下去。
他在用袖口擦脸。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他。
那个镜头被切出去了三秒。
三秒后镜头切回苏辰。
苏辰没看到第五排。
苏辰拿起话筒，接了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