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之所以肯如此多费口舌,倒並非仅是因为眼前这六人是郭靖的师父,而是源於心底那一丝对江南七怪的敬佩。
    当年柯镇恶兄妹七人,只为了丘处机一纸赌约,便无怨无悔远赴大漠十八载。
    十八年里,他们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倾囊相授!
    这可是十八年啊。
    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
    江南七怪之中,柯镇恶早已垂垂老矣,鬢髮斑白;便是兄妹中年龄最小的韩小莹,也已韶华不再,眼角添了细纹,乌髮失了光泽。
    可他们何曾有过一句怨言?
    江南七怪武功虽不高,却无人贪生怕死。
    他们以弱敌强,以寡敌眾,明知不敌也要拔刀相助。他们行事但求尽心尽力,从不计较得失成败。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一个“侠”字。
    诚然,江南七怪並非完人。
    老大柯镇恶,嫉恶如仇是真,脾气火爆也是真。
    他言语刻薄,动輒发怒,对徒弟郭靖动輒呵斥,对晚辈杨过也曾掌摑辱骂。他迂腐固执,常常惹人哭笑不得。
    可你若不会武功,又恰逢强敌追杀,柯镇恶必定是第一个拔刀相助的人,哪怕明知不敌,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单凭这一条,便足以瑕不掩瑜。
    正是瞧在这一点上,欧阳克才难得生出几分耐心,愿意与这几位多费口舌。
    火鸟蹲在他肩头,起初还歪著脑袋听几人说话,后来见眾人你来我往说个没完,渐渐失了兴致。它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竟就这么打起了盹。
    ……
    “九阴真经?”
    听到欧阳克此言,江南六怪神色各异。柯镇恶脸色微变,朱聪若有所思,韩宝驹、南希仁、全金髮、韩小莹四人则是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欧阳克淡淡道:“不错。当年梅超风、陈玄风二人从桃花岛叛逃,因尚未学到桃花岛高深武功,便盗走了黄药师珍藏的《九阴真经》下册。”
    柯镇恶眉头一皱:“昔年五绝齐聚华山论剑,《九阴真经》不是被全真教祖师重阳真人夺了去?”
    他武功虽远不及五绝,年岁却与洪七公、黄药师等人相仿。二十五年前那场华山论剑的传闻,他自然有所耳闻。
    欧阳克点点头:“柯大侠果然听说过《九阴真经》的名头。”
    柯镇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追忆:“当年我与大哥『飞天神龙』柯辟邪正当壮年,兄弟二人携手闯荡江湖,好不快活。那时江湖上各路高手为了爭夺《九阴真经》杀得昏天黑地,我们兄弟一是自知武功不济,二是不屑於那些所谓高手为了一本经书廝杀不休,便不曾参与……”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嘆一声,语气转沉:“可谁曾想,数年之后,梅超风夫妇便凭著从那经书上学来的邪功,害死了我大哥柯辟邪。我也因此……丟了这一对招子。”
    “邪功?”欧阳克摇了摇头,“倒也未必。”
    柯镇恶眉头紧皱,声音中带了几分不悦:“我们兄弟当年行走江湖,正是因为撞见黑风双煞以死人首级修炼九阴白骨爪,这才起了衝突。此事我亲眼所见,莫非还有假?”
    欧阳克道:“那是因为陈玄风、梅超风不通道家功法,仅凭己意胡乱揣摩,生生將那一门武功练成了一门邪派武功。经书本无善恶,练法才有正邪。他们练岔了,与经书何干?”
    柯镇恶闻言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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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性子刚硬,却並非不讲道理之人。欧阳克来歷不凡,乃是“西毒”亲传,深得其武功真传,又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偽,心中便已信了七八分。只是他素来嘴硬,拉不下脸来低头请教,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朱聪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还请欧阳公子解惑,这《九阴真经》究竟是何来歷?”
    欧阳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缓缓道来。
    “《九阴真经》的作者,乃是北宋徽宗年间的一位大內文官,姓黄名裳。那年他年近古稀,奉徽宗之命校勘《万寿道藏》。他逐字逐句读了数年,竟精通道学,从中领悟出一身高深武功。”
    听到此处,朱聪等人面面相覷。他们原以为那经书定是什么邪魔外道所著,万没想到竟是出自一位年迈文官之手。
    欧阳克继续道:“后来方腊起义,黄裳奉命率兵征剿明教,与明教弟子结下死仇。那些弟子来自各门各派,黄裳杀了他们,他们的师门便来寻仇。黄裳寡不敌眾,被数十位高手围攻,拼死杀出重围后,家人却尽数被害。”
    韩小莹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忍。
    “黄裳逃入深山,隱居四十余年。他將那些仇家的武功一招一式记在心里,苦苦思索破解之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於將所有敌人的武功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他十分高兴,以为这下可以报仇雪恨了。可等他出山寻仇,却发现那些仇人早已不在人世。”
    欧阳克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莫名的苍凉。
    “他找到一个当年与他交手的女子。那人当年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可黄裳找到她时,她已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病骨支离,躺在床上等死。黄裳数十年积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但没杀她,反而给她餵粥餵药。”
    “他这才明白,自己也老了。他想,这一生心血绝不能就此湮没,便將毕生所学著成《九阴真经》,藏於一处极隱秘的所在。又过了数十年,那经书才重见天日。”
    话音落下,醉仙楼內一片寂静。
    柯镇恶兄妹六人,无不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自然明白苦练武功、矢志报仇的艰辛,也更能体会那大仇得报时却发现仇人已死的无奈与空虚。而黄裳最终放下仇恨的那份胸襟,更是让人不禁心生敬意。
    朱聪沉吟片刻,又问道:“欧阳公子,不知这《九阴真经》又是如何落到黄药师手中的?”
    欧阳克道:“当年重阳真人仙逝之后,其师弟周伯通奉遗命將经书上下册分藏。途中他遇到黄药师夫妇。黄药师彼时新婚,为人高傲,不屑於使阴谋诡计抢夺经书。可他那夫人却对经书心生好奇,想借来一观。”
    “周伯通本不愿,却被黄夫人用话激住。双方立下赌约,最后黄夫人技高一筹,贏下了下册经文。后来陈玄风与梅超风二人私情败露,在逃离桃花岛时盗走了经文。黄夫人为安慰丈夫,尝试默写经书,却因年深日久记忆模糊,只写下七八千字。她劳累过度,在生下黄蓉后难產而亡。”
    江南六怪闻言,神色各异。
    柯镇恶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他突然想起自己对黄蓉一口一个“小妖女”的斥骂,想起自己因她姓黄便心生偏见的刻薄与牵连,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韩宝驹也沉默了。
    他素来脾气火爆,最恨邪魔外道,可此刻听了这一番话,心中对那黄丫头的厌恶,倒也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韩小莹更是眼眶微红。
    她是女子,心思细腻,自然更比其他人能体会出黄蓉的不易。
    欧阳克嘆了口气,继续道:“黄药师悲痛欲绝,发誓要创出一部绝不亚於《九阴真经》的绝学,以此告慰亡妻在天之灵。自此他便深居浅出,不再离岛。直到黄蓉与父亲爭执,偷偷跑出桃花岛,他才亲赴中原寻女。”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六人。
    “你们对黄姑娘的偏见,归根结底,源於黑风双煞。他们心生私念盗走经书,导致师母早亡;他们不得其法误练武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可这一切,与黄姑娘何干?”
    他又看向柯镇恶,语气郑重。
    “柯大侠,你们兄弟当年为武林除害,明知不敌仍与黑风双煞死战不休;后来又为了一纸赌约,远赴大漠十八年,含辛茹苦教出一个徒弟。这份侠义,在下佩服得很。”
    柯镇恶闻言,嘴角竟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话虽是刻意夸讚,他却听得心里暖暖的。
    他们兄妹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此事。
    如今被人当面提起,心中自是欢喜。
    欧阳克举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道:“放眼天下,若论『侠义』二字,恐怕没人比得过你们六侠。可既为侠者,行事便不能仅凭一股血勇,更要明辨是非。黄药师行事为人虽古怪了些,却极少滥杀无辜;黄蓉性情刁钻了些,待郭靖却是一心一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柯镇恶。
    “试问,仅凭江湖传闻、往日偏见,便將他们视作妖邪恶人,可公允吗?”
    柯镇恶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他呆立原地,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神情变幻,嘴唇动了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苍老而豪迈,在酒楼中迴荡。
    “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老瞎子眼瞎了,心也差点瞎了!”
    韩小莹闻言,当下不禁为靖儿日后感到欢喜。
    她听得出,大哥这是真的想通了。
    朱聪忽然开口问道:“欧阳公子,敢问令叔又是怎样的人物?”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他们虽未与“西毒”谋面,却也听过这名號。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齐名。
    黄药师號称“东邪”的“邪”字,他们已在归云庄內领教过了,心知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性情怪力。
    而欧阳克的叔父號称“西毒”,想必也与“毒”字脱不了干係。
    想到“东邪”的那个“邪”字,这一个“毒”字里,恐怕还藏著其他深意。
    欧阳克淡淡道:“我叔父武功高绝,为人极重然诺。但他与人交手从不留情,也从不屑於使阴谋诡计。他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却也无愧为一代武林宗师。”
    朱聪闻言一怔,隨即抚掌赞道:“好!公子能如此坦诚,在下佩服!”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公子今日这番言语,朱某记下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公子日后定有大造化。”
    柯镇恶也摇了摇头,嘆道:“古人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果然不欺我。”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欧阳克的种种猜疑、冷言冷语,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
    韩小莹正要开口,忽听门口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姑踉蹌著衝进酒楼。
    她穿灰布道袍,用遮尘布帕蒙著口鼻,只露出了眼珠。
    这道姑踏入酒楼后,便匆忙看向四方。
    隨著她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柯镇恶几人身上,眼中竟顿时多出一丝惊喜之色。
    “柯……柯大侠……”
    她声音沙哑,气力不济,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韩小莹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小心!”
    那年轻道姑喘息著,一把抓住韩小莹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她嘴唇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道:
    “韩女侠……快去……郭靖与黄姑娘……被困……性命危急……”
    话音未落,她双眼一闭,整个人软倒在韩小莹怀中,再无声息。
    火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从翅膀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它见眾人脸色骤变,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不由“咕”了一声,伸展了一下翅膀。
    可眼下却无人顾得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