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阿奎特隆投放更多资料,它们被分批送到方舟號和报应號的独立埠,权限清楚,来源完整,安全验证通过。
    警车第一时间逐层核验。
    原始影像的转录格式符合阿奎特隆此前开放的观测系统標准,无明显二次改写痕跡,甚至保留了一部分噪点和旧数据缺损,像真从复杂歷史残片里拎出来的东西。
    大黄蜂站在一旁,光学镜紧紧盯著屏幕:“它们是真的?”
    警车无法回答。
    屏幕上,影像暂停在擎天柱关闭一段火种源轨跡资料的瞬间。
    擎天柱的动作,方舟號舰桥的背景,当时能源舱的低频杂音,全都对得上。
    警车说:“我只能確认,它们並非简单偽造。”
    热破上前一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足够证据判定它为假。”
    横炮烦躁地转圈:“那不就还是不知道?”
    警车看著那段影像,始终觉得有问题:“我需要更多原始记录。”
    大黄蜂低声道:“可他们已经给了很多。”
    他终於看向擎天柱:“你真的没有见过这段资料吗?”
    擎天柱站在主控台前,沉默片刻:“我没有。”
    热破的语气压不住焦躁:“可是它显示你把它封存了。”
    “那不是我的记录。”
    “警车找不出偽造痕跡。”
    横炮看了眼热破,又看向擎天柱:“我们不是说一定是你做的,只是……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大黄蜂张了张嘴:“我也不想怀疑你。”
    这句话比直接指责更难以接受。
    擎天柱看著他们。
    他很清楚,这不是大黄蜂本意,也不是热破和横炮突然不信任他。
    只不过他们已经看见了够多“证据”。
    火种源,领导模块,方舟號带来的追击战,每一个都非完全虚构。
    擎天柱垂下目光,胸前领导模块安静地亮著,五面怪昨日说过的话浮上来。
    你已经承担太久,一个领袖不该只依靠自己。
    倘若他真的没有依靠过他们呢?
    若他在不知不觉间,把许多判断都压在自己身上呢?
    “我会重新开放方舟號相关记录。”擎天柱说,“所有远航资料都交由警车和艾丽塔覆核。”
    热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大黄蜂拉了一下。
    大黄蜂看著擎天柱,声音放轻:“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擎天柱点头:“我也是。”
    ——
    艾丽塔没有参与舰桥的事情。
    她坐在战术室里,面前排列著阿奎特隆送来的战爭遗留资料。
    那些城市,撤离队,因延迟命令而没能离开的普通机。
    如果牺牲外层平民区,內城能否保住;如果不坚持医疗中立,敌方补给能否更早断裂。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刃,她握不上去,也放不下来。
    她的怒火没有方向。
    你为什么没有更早动手?
    你为什么没有更狠?
    你为什么明明愤怒,却还是遵守那些边界?
    你遵守了,又救下多少?
    艾丽塔关掉一面屏幕,第二面自动亮起。
    她看见自己留在赛博坦的精英卫队。
    影像並非实时,只是一组推演。
    若方舟號无法及时返回、赛博坦继续失去火种源、战爭在他们离开后再次扩大,那些留下的机,会在多少个赛星年后被拖进新的消耗。
    艾丽塔攥紧拳头,想摧毁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有用。
    战术室门打开,阿尔茜走进来,她比昨日更沉默。
    艾丽塔看了她一眼:“你看见了什么?”
    阿尔茜目光落在一边,过了一会儿,她说:“很多慢一步。”
    艾丽塔懂了。
    阿尔茜走到窗边,望著外层港区。
    两台机都安静下来。
    ——
    威震天在能源港深处看见了新的模块影像。
    一组深色投影在他面前缓慢成形。
    它有著与领导模块相似的结构,两侧延展出护翼般的轮廓,中央核心却是深邃幽暗的紫黑色。
    光芒在里面盘旋,像被压在容器里的暗色潮汐。
    馆长站在旁边。
    “这不是你们旧有意义上的领导模块。”
    威震天冷冷看向他:“那是什么?”
    “一种高位能量承载核心。”馆长说,“它可以协调特定生命群体的指令链,也可以作为新秩序的象徵。”
    投影让威震天看见一批鯊鱼精在模块脉衝下整齐转向。
    那些生物外形凶悍,牙齿密集,装甲粗糙而强壮,天生为撕咬和服从而存在。
    “它能控制军队。”
    “它能统一混乱意志。”馆长纠正。
    威震天冷笑:“你们的措辞总是漂亮。”
    “漂亮不影响实用。”
    这句话让威震天重新看了他一眼。
    馆长微微引诱:“领导模块代表旧赛博坦的选择,但旧赛博坦並未选择你。”
    能源港里的储能环缓慢运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这不代表你不配拥有象徵。”
    威震天沉默。他夺来一切,可领导模块最终落进擎天柱胸中。
    馆长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
    “新赛博坦,不必继续使用旧赛博坦的印章。”
    威震天盯著投影中的暗色核心。
    他知道这东西危险,也知道阿奎特隆正在投餵他。
    更糟的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听。
    “我要看完整资料。”他说。
    馆长笑著点头:“当然。”
    ——
    红蜘蛛第四次看见威震天的指挥失误模型时,终於笑出了声。
    接待者站在他身侧,语气平静:“这几次追击中,如果採用你提出的替代路线,报应號能源消耗可降低百分之十三,追击距离缩短两个航段。”
    红蜘蛛懒懒道:“继续。”
    “铁堡攻防战后,你临时接管指挥,霸天虎战线收缩效率高於预估。”
    红蜘蛛的翅翼轻轻扬起。
    “虽然运输车拦截行动出现失控,但失控原因主要来自战车队执行偏差。”
    “这句我喜欢。”红蜘蛛说。
    接待者:“结论並非为取悦你。”
    红蜘蛛挑眉:“你们阿奎特隆是不是都很喜欢把奉承包装成诚意?”
    “实话实说。”
    “少来。”
    红蜘蛛转过头,继续看投影。
    威震天强大,暴烈,能让霸天虎服从,也能让霸天虎在他愤怒时一併陪葬。
    一个军团不能只靠愤怒航行,红蜘蛛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能成功让所有机承认。
    现在这种感觉很好,让他不想放下。
    可紧接著,有一道温和、隨口一说似的认可在音频接收器里迴响。
    红蜘蛛僵住,接待者问:“你又出现记忆迟滯?”
    红蜘蛛冷声道:“闭嘴。”
    他忽然厌烦,因为他发现,自己快分不清哪一种认可更让他在意。
    ——
    声波仍在处理数据。
    阿奎特隆开放了更多:空间场数据,本地海洋晶核周期,港区广播频率,观测塔回声记录,舰船失能模型。
    所有东西都能解释,而解释都需要时间核查。
    声波的显示屏在连续运算中不断闪动。
    【异常干扰:存在。】
    【攻击性:未確认。】
    【记忆检索延迟:重复出现。】
    【检索词:引矢量。】
    【延迟:1.4秒。】
    延迟逐步上升,数据蔓延,越来越多,像是汹涌的暗流。
    阿奎特隆技术员问:“需要协助吗?”
    声波的显示屏亮出一个字:【否。】
    ——
    第四日结束时,方舟號內部爆发了一场爭执。
    热破说:“我不是质疑你的目的,擎天柱,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资料都指向同一件事。”
    横炮在旁边补一句:“如果我们被误导了,那就拿出证据证明它是假的。”
    大黄蜂没有加入指责,只看著擎天柱,光学镜里有痛苦的迟疑。
    “你以前说过,我们要互相信任。”
    擎天柱轻轻道:“是。”
    “那你也要信任我们。”大黄蜂说,“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他话没有恶意,却让擎天柱无话可说。
    艾丽塔站在会议室另一侧,没有立刻替他辩解。
    她知道大黄蜂他们被影响了,也知道这些质疑並不公平。
    可她同样知道,擎天柱確实承担太多,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五面怪给他们的不是纯粹谎言。
    ——
    第五日,馆长邀请双方进入阿奎特隆最深处的审判庭。
    名义上,是为了正式展示五面怪的古代记录,並解释火种源线索来源。
    方舟號和报应號都收到了邀请。
    擎天柱沉默很久,最终同意。
    威震天也同意了。
    两边进入不同通道,在审判庭外围被分隔开,没有直接碰面。
    审判庭位於主城底层深处,半数结构沉在海下。墙壁像黑色石质,水光从裂隙外侧映入,给一切镀上一层冷蓝。
    大厅尽头是一座高高的审判席。
    馆长站在阶下:“诸位远航者。”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阿奎特隆向你们展示了足够多的资料。”
    “现在,是时候见证真正的源头。”
    审判席上方,阴影裂开。
    巨大的五面怪法官缓缓显现。
    它有五张面孔,每一张都不同——微笑,愤怒,怀疑,忧伤,死亡。
    那些面孔轮转时,整个大厅的光也隨之变化。
    周围陆续亮起更多身影。
    检查官记录档案,法警立於两侧,古怪佬拨动细密光片。
    更低处,鯊鱼精排列成队,粗重呼吸声从喉部传出。
    深水通道后,有几道鱷鱼精的巨大轮廓缓慢游过。
    大黄蜂下意识后退半步,热破也不再说话。
    擎天柱抬头看向那巨大的五面怪法官。
    威震天在另一侧通道里同样看见了它。
    红蜘蛛压低机翼,嘴角扯平。
    击倒看著那些鯊鱼精:“他们审美糟糕得稳定。”
    五面怪法官开口:“赛博坦的后裔。”
    它的声音层层叠叠,像多张嘴同时宣判。
    “你们远航至此,是因为命运仍愿让你们回到真相之前。”
    擎天柱沉声道:“你们到底是谁?”
    五面怪法官的一张面孔缓缓转向他。
    “我们是曾经引导赛博坦者。”
    另一张面孔接上:“我们带来秩序。”
    第三张面孔:“我们教授文明。”
    第四张面孔:“我们承认方式曾有偏差。”
    最后一张面孔是微笑,此时笑得近乎慈悲。
    “但创造者有时会被自己的造物误解。”
    大厅陷入死寂。
    “创造者?”热破低声重复。
    大黄蜂的处理器里像被谁敲了一下,他应该反驳!
    无数影像、课程、记录、波形和那些被反覆展示的歷史同时涌上,將他的反驳挤得只剩微弱杂音。
    五面怪法官继续道:
    “赛博坦在拒绝我们之后,走向旧议会的腐朽,功能主义的偏执,內战的火焰。”
    “这不是你们的原罪。”
    “这是误解带来的漫长代价。”
    擎天柱的光学镜轻轻闪烁。
    五面怪手里握著太多他们需要的东西,火种源线索,古代记录,还有一种可怕的可能。
    如果它们真曾参与赛博坦的诞生,知道如何找到火种源,能让战爭停止。
    擎天柱觉得自己站在一座正在下沉的桥上。
    他看见裂缝,却也看见桥另一端似乎隱约有光。
    五面怪法官看著他。
    “领导模块选择了你。”它说,“这意味著你有资格听见真相。”
    馆长在旁边低声道:“擎天柱,赛博坦需要的不只是抵抗,也许还需要重新理解自己的起源。”
    擎天柱静默良久,然后他低声说:“如果你们所言非虚,我需要把这件事通知赛博坦。”
    五面怪法官的死亡面孔微微扬起。
    “当然。”
    “创造者不会阻止造物寻求答案。”
    ——
    那条消息在方舟號抵达阿奎特隆第五日发出。
    它经过方舟號加密频道,穿过漫长星海,转接数次,抵达赛博坦。
    【方舟號报告。】
    【阿奎特隆存在与赛博坦远古歷史相关之文明记录。】
    【当地文明称其上位种族为五面怪。】
    【五面怪声称曾参与赛博坦早期文明建立,並掌握火种源相关线索。】
    【资料仍在核验中。】
    【其或许曾是我们的创造者。】
    这条消息抵达铁堡残存通讯站,又被同步至水晶城司法中枢。
    赛博坦上,许多机读到最后一句时都陷入沉默。
    有机震惊,有机怀疑,有机激动,也有机第一时间调出旧档案,试图寻找“五面怪”这个名字。
    少量残存文献里確实有一些模糊记录,可陈旧稀少,远不如擎天柱这封报告有分量。
    这可是擎天柱发回来的,於是爭议开始扩散。
    司法中枢主档案库將此列为最高爭议档案。
    【五面怪起源声明:待覆核。】
    【方舟號报告:最高优先级。】
    【首席法官权限:正在唤醒。】
    水晶城医疗塔深处休眠室里,轰隆隆趴在引矢量怀里,迷乱坐在她身边闹腾。
    她也同样看见了那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