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来的时候,门开著。
    白大褂,胸口別著一支笔,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床边,把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单子,又合上了。
    “恢復得不错。”他抬起头,看著宋欢。
    “这孩子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伤口癒合得很快。不过左手骨折比较重,一时半会好不了,但不影响右手写字。”
    张雪娟站在旁边,紧张的问:“那高考……”
    医生看了她一眼,“赶得上,还有近两个多月,够了。”
    张雪娟悬著的心终於放下,然后眼眶红红的,这回是高兴的。
    宋文涛站在后面,肩膀鬆了一下,那口气吐得很长。
    徐晚拉著萧云卿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萧海峰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笑了一下。
    萧云卿站在床边,看著宋欢。
    宋欢冲她笑了一下,她別过脸去,不看他。
    接下来的日子,该上班的上班,该工作的工作。
    宋文涛每天下了班来一趟,站一会儿,问两句,走了。
    张雪娟早上来,晚上来,中午还要送饭,被宋欢说了好几次,才改成一天来两趟。
    萧海峰和徐晚隔三差五来一次,每次都带著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堆在床头柜上,摞得老高。
    萧云卿倒留下来了。
    她没去上学,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比护士还准时。
    宋欢靠在枕头上,看著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卷子、笔袋,一样一样摆在柜子上,整整齐齐的。
    他忍不住了,“你不用去上学?”
    萧云卿把数学卷子铺开,头也没抬。
    “请假了。”
    宋欢愣了一下,“都快高考了,老卢能批?”
    萧云卿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两行,抬起头。
    “他一开始不给批,但我让我妈接电话,他就批了。”
    宋欢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吧,你贏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著她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响。
    “你应该去学校的,这里有护士照顾我。”
    萧云卿的笔停了,她转过身,看著他,嘴巴撅起来了。
    “护士照顾你能有我好吗?”
    宋欢张了张嘴。
    但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再说了,让別人照顾你我不放心。而且我在这里写题,也可以帮助你学习呀。我不会的可以问你,你要是不学习,脑子坏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多,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宋欢哭笑不得。
    他靠在枕头上,看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髮扎著,脸被光照得白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他笑了一下,没打断她。
    她说了好一会儿,说完了,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病房是vip的,只有他一个病人。
    两张床,一张他躺著,一张空著,上面堆著萧云卿的书包和外套。
    窗户朝南,阳光从早上照到下午,暖洋洋的。
    萧云卿坐在床边,面前摊著数学卷子,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皱著眉头,把卷子推过来。
    “这题我不会。”
    宋欢接过来,看了看。
    一道函数题,第三问。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写了两步,又写了两步,停下来。
    又想了想,又写了两步。
    他看著她,她正看著他,等著。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题。
    也不会。
    他用右手敲了敲脑袋,“难道我真的摔傻了?”
    萧云卿赶紧拦住他的手,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地揉。
    “我给你按摩一下,让你记忆恢復。”
    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太阳穴上画圈,力道不大,但很舒服。
    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我是小云朵呀,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是最聪明的,什么题都会做。就算不会做也没关係,我陪你一起想。”
    宋欢被她按著,听著她那些幼稚的话,既觉得有些熟悉,又觉得哭笑不得。
    “你这是在按摩还是在念经?”
    萧云卿掐了一下他肩膀上的肉,“闭嘴,我在帮你恢復记忆。”
    宋欢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的左手还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像个受伤的战士。
    她在后面给他按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施法。
    他笑了,她也笑了。
    ……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六天,宋欢已经能下床了。
    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试著站了一下。
    腿有点软,但能站住。
    萧云卿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扶著他的胳膊,像扶著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慢点。”
    宋欢走了两步,腿不软了,就是左手还吊著,身体不平衡,走起来歪歪扭扭的。
    萧云卿推来了轮椅,蓝色的,铁架子,坐垫是黑色的。
    她扶著宋欢坐上去,把脚踏板翻下来,把他的脚放好。
    然后推著他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宋欢忍不住了,“我腿又没瘸。”
    萧云卿不理他,推著他出了病房,进了电梯,下到一楼,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
    小花园不大,几棵榕树,几张石凳,一条鹅卵石小路。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萧云卿推著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停下来。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
    “abandon。”她念了一遍。
    “abandon。”宋欢跟著念。
    “放弃。”宋欢说。
    萧云卿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ability。”
    “能力。”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答,像课堂上老师提问学生。
    念了十几个,萧云卿停下来,扭头看著他。
    “你累不累?”
    宋欢摇了摇头。
    萧云卿又念了几个,又停下来,看著他。
    宋欢靠在轮椅上,眯著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你是不是困了?”萧云卿问。
    “有点。”宋欢说。
    萧云卿把英语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你睡一会儿,我背单词。”
    宋欢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
    他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听到她小声念单词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哼歌。
    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敲。
    赵启航第一个衝进来,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圆圆的脑袋上全是汗。
    “我靠,你没事吧?”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著腰,上上下下打量宋欢,像在检查什么稀世珍宝。
    陈序跟在后面,手里也拎著一袋水果,比赵启航那袋大了一倍。
    他没说话,站在床边,看著宋欢。
    周珊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著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插在一个塑料瓶子里。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著宋欢,眼眶有点红,“你嚇死我们了。”
    宋欢笑了一下,“没事,死不了。”
    赵启航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说。
    说学校的事,说老师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卷子的事,嘴不停,像开了闸的水。
    萧云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直接打断他,伸出手,“卷子呢?”
    赵启航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著宋欢,目光带著可怜,然后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厚厚一摞,用夹子夹著,边角都捲起来了。
    萧云卿接过来,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这是我们两个的卷子。这几天我们得做完,功课不能落下太多。”
    宋欢看著那摞卷子,嘴角扯了一下。
    自己只是几天不去上学,怎么卷子多得跟山一样。
    赵启航看著宋欢那副表情,嘿嘿笑了两声,“不多不多,就这几天发的。”
    陈序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摞,明天带来。”
    宋欢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陈飞是下午晚些时候来的。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宋欢说。
    陈飞走进来,先看了宋欢一眼,又看了萧云卿一眼。
    萧云卿正坐在床边写卷子,笔在纸上沙沙响,没抬头。
    陈飞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打开,“老板,工作室那边一切正常。三十五个员工都在,没有人走。”
    他翻了一页,“这个月的营收,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淘宝店的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新招了五个员工,正在培训。”
    宋欢靠在枕头上,慢慢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萧云卿在旁边写卷子,写一写就抬起头,看一眼宋欢。
    又写一写,又看一眼宋欢。
    宋欢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陈飞匯报完了,把文件夹合上。
    “老板,你好好养伤,工作室那边有我。”
    宋欢点了点头,“辛苦了。”
    陈飞摆了摆手,走了。
    门关上了。
    萧云卿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了一行,又抬起头,看了宋欢一眼。
    宋欢靠在枕头上,看著她,“你看我干嘛?写你的卷子。”
    萧云卿撅了撅嘴,“我就看,怎么了?”
    宋欢没说话,把目光移开,看著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萧云卿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跳,沙沙沙的。
    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没看她,闭著眼睛,呼吸很轻。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