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的腰弓得很深,毛髮稀疏的头顶毫无保留地露在陈锋面前。
    他保持著这个九十度弯腰的姿势,在有些安静的店堂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锋淡淡地扫了门外那辆正冒著寒气的冷藏车一眼。
    “我是陈锋。货送到了?”
    听到陈锋开口,赵大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直起身子,諂媚地连连点头:
    “到了!到了!陈先生,您要的极品黑猪肉、长白山冬笋、掐尖小葱全在外面。
    俺是一秒钟都没敢耽误啊!”
    “行,先把『人间烟火』的货卸下来。”陈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哎!好嘞!你们几个,还愣著干嘛?!
    把陈先生店里的箱子抬进来!动作给俺轻点!!”赵大有转过头,衝著门外那几个隨行的搬运工和心腹主管厉声喝道。
    那几个平日里横著走的主管和司机,此时整个人都像是丟了魂一样。
    他们呆呆地看著自家的亿万富豪大老板,在一个踩著布鞋的年轻厨子面前温顺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心头的震撼简直如同惊涛骇浪。
    “我的天……这陈老板到底是什么恐怖的背景啊?”心腹主管在心里疯狂地吶喊,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生怕慢了被老板当场生撕了。
    “哐当、哐当。”
    两只厚重的无尘保鲜箱被轻柔地放在了店堂的地面上。
    当箱子盖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原本坐在长凳上发愣的苏晨,整个人“唰”地一下蹦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肉……真的是肉?!臥槽,还是极品黑猪五花?!”
    苏晨一把扑到箱子前,两只手有些颤抖地抓起一把水灵灵小葱,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惊而涨得通红。
    星若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小嘴,一双杏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欢喜。
    “陈哥……你,你这到底是找了谁的关係啊?!”苏晨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陈锋,声音里全是狂喜,但狂喜过后,一抹深深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他一把拉住陈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可是陈哥,苏昂那王八蛋手黑得很。
    今天这位老板虽然把货送过来了,但……但明天还送的来吗?
    要是苏昂回头反应过来,用更狠的手段去压这位老板,咱们明天、后天,还能有货送来吗?”
    星若在后面听到这话,眉头也跟著重新拧在了一起。
    对啊,苏家的资產和人脉在城南根深蒂固,一时的撕开封锁,並不代表能一直跟那个庞然大物耗下去。
    萌萌则是从星若怀里探出头,看著那满满登登的大肉肉,高兴地拍著小手:“爸爸好厉害!坏人藏起来的大肉肉飞回来啦!!”
    “把心放在肚子里。”
    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绝对的自信。
    “放心,以后在食材这一块。
    在这华夏的地界上,谁也封不住『人间烟火』。”
    陈锋丟下一句话,转过身將那一沓厚厚的现金递到了赵大有的面前。
    “赵老板,这是今天的货款,多退少补,你点一下。”
    赵大有瞧见那一沓红钞票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整个人嚇得浑身一哆嗦,两条大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给陈锋跪下去。
    他把两只手拼命地摇著头,声音都带上了些哭腔。
    “陈先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您这是要俺赵大有的命啊!!
    俺要是敢收您一分钱,京城那边一句话就能让俺明天连这南区的冷库大门都进不去了啊!!
    求求您收回去,这都是俺自愿孝敬您的,一文钱俺都不能要啊!!”
    赵大有合著掌,拼命地朝著陈锋拜著。
    陈锋看著赵大有那副嚇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禁不住嘆了一口气。
    脸上地掠过了无奈与索然。
    他为什么这一个月来不声不响地躲在这条老街里?
    为什么寧可自己每天大清早跟个普通小贩一样去批发市场进货,也死活不肯拨打那个號码?
    就是因为这个。
    他太清楚他那个师门的分量了。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一毫的口风,就会把原本纯粹的市井买卖,变成一场让人倒胃口的世故应酬。
    “拿著。”陈锋的脸色黑了下来,
    “我开门做买卖,从不吃白食。
    你不要钱,明天这货,我就让別人送。”
    赵大有被陈锋这一句话嚇得一缩脖子,看陈锋態度坚决,他才有些有些哆嗦著將那一沓钞票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陈先生体谅,俺……俺少收点,收个成本,收个成本……”
    此时,“人间烟火”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就已经围满了听到动静的老街街坊。
    杂货铺的王婶、卖干杂货的老张、还有几个平日里跟刘成有些交情的,此刻正大张著嘴巴,呆若木鸡地看著门前那一辆正冒著寒气的高级冷藏车和大奔。
    “我的个老天爷……这陈老板不是大清早刚被周黑子给全场封杀了吗?”
    “那可是恆温冷库的赵大老板啊!平时咱们见一面都难的財神爷,怎么在陈老板面前,跟个端茶倒水的小伙计似的?”
    老街坊们交头接耳,看著陈锋的眼神,在一瞬间也带上了些敬畏。
    陈锋没管外面的动静,他转过身,对著赵大有歪了歪头:“赵老板,后面那两箱货,先別卸。你顺道走个两百米,帮俺送到老街中段的『老刘麵馆』去。”
    “明白!陈先生您放心,俺亲自押车送过去!!”赵大有连忙拱手。
    一分钟后,“老刘麵馆”。
    刘成正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面前那两口不锈钢锅里的水已经彻底烧开了,白茫茫的水汽把他的白头髮熏得一塌糊涂。
    他看著那翻滚的沸水,欲哭无泪。
    他根本不知道陈老板让他煮这一锅开水的意义是什么。
    “老刘!刘叔!!快开门!!大肉肉来啦!!”
    苏晨那熟悉嗓音,伴隨著汽车剎车声在老刘麵馆的门外轰然炸响。
    他有些发懵地跑过去,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铁捲帘门。
    正午的阳光倾泻进来,伴隨著阳光一起进来的,是赵大有手底下的两个搬运工,哼哧哼哧地抬著一箱沉甸甸的、正冒著丝丝寒气的无尘保鲜箱,扎实地砸在了他的大面案上。
    “这……这啥东西啊?”刘成结结巴巴地问。
    苏晨一巴掌把箱子盖掀开,指著里面那红白相间、油脂纹理漂亮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黑猪五花肉,哈哈大笑:
    “刘叔!看好了!这是我哥……呸,这是陈哥找渠道给你调过来的极品黑猪肉!!”
    刘成呆呆地站在面案前。
    他颤抖著伸出手在一块还带著冰碴子的五花肉皮上轻轻摸了摸。
    那紧致的肉质、那纯粹而没有一丝杂质的生鲜气味......
    刘成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在大锅菜的灶台前熬了半辈子。
    他何曾见过这般品质的食材?
    这哪里是用来做大碗面的普通猪肉,这分明是那些掛著星级招牌、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国宴贡品啊!
    “陈老板……这,这肉……”刘成扑通一声扶住了案板,原本死灰一片的双眼,一瞬间被一团熊熊燃烧的薪火给融化了。
    他转过头,看著从巷子口走过来的陈锋。
    陈锋站在老刘麵馆的门口,看著那两口正冒著腾腾水汽的大锅,嘴角微微上扬。
    “刘叔,水开了。”
    陈锋摘下夹在耳背上的原子笔,在有些陈旧的案板上轻轻敲了敲。
    “下面吧。咱们下午,把这场仗,跟他们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