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这是……”
    大徒弟小陈瞧见周本昌那张呈絳紫色的富態脸庞,嚇得手里的银勺都差点没拿稳。
    他手腕猛地一抖,险些把刚盛起来的一勺乾贝高汤给洒在大理石岛台上。
    他长年跟著周本昌,深知这位老爷子平日里最讲究“大厨风度”与“贵人气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是常態。
    可此时此刻,周本昌的眼珠子瞪得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正的肝火。
    “给我闭嘴!!你带著他们三个把锅心里的火候死死看住了!!”
    周本昌嗓音沙哑得有些变形,他极其愤怒地一把扯掉了胸前掛著的主厨服。
    他实在气不过。
    活了大半辈子,在京城红墙里都是受人伺候的老祖宗。
    今儿大清早竟然在这偏僻的老街上,被一个民工厨子和一个老头给生生羞辱成了这副德行!
    他的刀工、他的八年秘方,在这群乡巴佬嘴里竟然成了“没灵魂的摆设”!
    他倒要亲自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美味”,值得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吹成这样!!他非要撕开对方那层虚偽的面纱不可!
    “哐当!!”
    周本昌一脚踹开侧面厚重的精钢隔音门,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穿著单薄的白衬衫,一头扎进了老街。
    他沉著脸,一秒钟都没有停歇,憋著一肚子恶气直奔“人间烟火”。
    可当他大步流星跨过中段,瞧见木门前哪怕截了单、却依旧死死围著不肯散去的黑压压的长龙时,周本昌那颗自视甚高的红墙圣手心,登时又极其不服、狂妄地冷笑了一声。
    “故弄玄虚!!”
    周本昌在心里暗骂了一记,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背著手、端起特级大师的架子,大摇大摆地往那窄木门里看上一眼,顺便用长辈的口吻当眾训斥几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可就在他顺著木门往里扫去的剎那。
    “哐当!!”
    周本昌全身一僵,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壳“咔噠”一声,险些惊得当场掉在地上!!
    只见那柜檯后面,一个穿著围裙的年轻人,正弯著腰、极其熟练也从木格子里抽著排號牌,微笑著安抚著那些没抢到名额的老街坊。
    那张脸,那清秀的轮廓和微眯的黑眸,就算化成灰,周本昌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苏晨!! 苏氏集团二公子!!
    以前在城南大宅的顶级私宴上,可没少见这二少爷,纯纯的娇贵存在!!
    可此时此刻,这位尊贵的苏家二少爷,竟然跟个普通小店的店小二一样,在这么个破烂苍蝇馆子里……给人当擦桌子端盘子的服务员?!
    周本昌整个人风中凌乱,脑子里轰鸣一片。
    苏昂在连夜花天价请他过来长街坐镇的时候,自然是把所有关於苏晨的商业內幕和这些丟人现眼的家族丑闻,给捂得死死的。
    苏大少爷向来要强,请周本昌过来就是为了用国宴正统“一招定乾坤”、把陈锋活活砸死在灶台上,要是把自个儿亲弟弟在隔壁当跑堂的丟人现眼事说出来,那他苏昂在商界那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岂不是平白在別人面前丟尽了脸面?!
    “二……二少爷……”
    周本昌话直接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滑稽到了极点。
    而此时,排在“人间烟火”门前长龙最末尾的十几个散客,一瞧见对面一號店里的大厨,竟然连围裙都没穿、气呼呼地跑到了这儿,一个个脸上登时露出了极其惊讶、玩味的古怪神色。
    “哟,这不是隔壁做国宴鸡汤的周大师吗?怎么有空到咱们这小庙里来了?”
    一个老街坊手里捏著排號牌,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
    周围几个新回流的散客眼神有些闪烁。
    他们刚才虽然在私底下把周本昌没灵魂的鸡汤给嫌弃了个透,但到底面对这么一个城南餐饮界的大泰斗,谁也不敢当面把“不好吃”三个字极甩在人家脸上。
    “那什么……周师傅,您这也是来排陈哥的新菜呢?”
    那个戴眼镜的男白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倒也没让他白排队,只是顺嘴往长街东头撇了撇:
    “不过您来晚了,陈哥这边一天就一百份,两分钟前刚截单了。
    您要是真箇气不过想尝尝陈老板的手艺,我劝您啊,不如顺著这巷子往东走,去试试前面的『老刘麵馆』。
    那边的红烧肉麵虽然不如陈哥,但也得了陈锋老板几分秘方手艺的,这会儿正热乎呢……”
    “你……你们!!”
    周本昌听著这看似好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耳光抽在自个儿老脸上的“指明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气的直哆嗦。
    他一个堂堂红墙圣手,想吃口东西,竟然被一群泥腿子食客打发去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老头店里去捡漏?!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那脾气蹭的就上来了,刚想当场发飆,甚至凭著身份在店门口倚老卖老、插个队进去掀了陈锋的灶台。
    可一抬眼,瞧见柜檯后面苏晨平静目光突兀地扫过来时,周本昌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苏家二公子就在这儿盯著呢。
    他周本昌就算再自视甚高,到底不过是拿了钱过来站台的打工人,当著苏家二少爷的面做出什么仗势欺人、插队撒泼的粗鄙举动。
    那他这几十年来在城南贵人圈里攒下来的那点子“清高、体面”的红墙大师做派,可就真真切切地要被自个儿给砸在手里了。
    “哼!!我倒要瞧瞧那老刘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本昌老脸黑得像个锅底,有些憋屈、下不来台地狠狠一甩袖子。
    他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更没好意思当面跟苏晨打招呼,整个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大皮鞋踩著地上的脏水,一扭头,跟一阵狂风似的,咬牙切齿地朝著老刘麵馆疯了一般狂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