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迎著他的目光,脸上那点悵然的笑意深了些,眼里却是一片澄澈。
    “李老爷,”他缓声道,语气里带著种近乎朴拙的通达,“那是太平光景,坐在自家屋檐下说的话。
    刀没架在脖子上,道理总是圆的。真被逼到那份上,还能挺直腰杆念『人伦』二字的,万中无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静,“不在其位,不临其境,苛责总是容易。可百姓心里,另有一本帐。”
    “至於我等之草民,”他伸手取过李世民面前的空盏,提起尚温的公道杯,慢慢注水。
    热气又裊裊升起。“说实在的,御座上坐的是谁,那把椅子怎么来的,並不真的掛心。掛心的,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做的事。”
    “这九年,边关稳了,家里粮缸见底又能填满,夜里睡觉不必再竖著耳朵听马蹄声。
    贞观四年,突厥可汗被抓到长安那日,就比如我们村口最老的丈人,当时可是对著渭水方向焚纸叩头,老泪纵横……你要知道他儿子,就是死在那年。”
    王知还的声音很轻,却像小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百姓心里有桿秤。一头,是血淋淋的旧事;一头,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光景。如今,后头这头沉下去了。这便够了。”
    他將斟满的茶盏,轻轻推回。
    “所以,千古明君,”他总结般道,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未必是算无遗策的圣人。
    而是在那不得不抉择之后,用往后数十载光阴,將那抉择所负的山河之重、万民之託,一肩担起,且未曾卸下之人。
    对得住身后人,更对得住天下苍生。如此,便是了。至於恩怨之小节,自有后人评说。”
    话音落,余韵裊裊,散入枣叶疏影、初夏薰风。
    长孙皇后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无形的气。
    她端起早已温凉的茶,徐徐饮尽,眉眼间那层极淡的疏离,化开了。
    长乐低下头,用绢帕默默擦拭裙上茶渍,指尖不再颤抖。
    李治鬆开捏得僵直的草茎,重新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小黑的耳根,目光却不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布衣少年。
    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大人们之间那种令她不安的东西散了,便又开心地低头去编她那歪歪扭扭的草环。
    李世民看著眼前重新斟满的茶盏,琥珀汤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顏。
    他看了许久,方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入口清苦,那苦意在舌尖停留许久,才慢慢化开,留下一缕极淡的回甘。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二十岁那年打王世充时,被流箭擦过留下的。
    玄武门那夜,月色亮得骇人,將整个长安城照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当建成的人头滚落时,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惧怕,是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永远背在了身上。
    这些年来,朝上朝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四个字。
    朝臣不提,是不敢;当年一同淌过血的老兄弟们不提,是因为那是共同的血痂;儿女们不提,是因为懂事。
    今天,这少年提了。不是战战兢兢的避讳,也不是义正辞严的指责,更不是曲意回护的开脱。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將一笔陈年旧帐,以一个最普通人的视角,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他抬起眼,见王知还正用竹夹细细清理素瓷壶中的茶渣,动作一丝不苟,蒙蒙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小子大概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比九年来满朝文武所有歌功颂德的奏章加起来,更让他心头某处绷紧的弦,鬆了一寸。
    “当今陛下的旧事咱们就不提了。”李世民將茶盏搁回石桌,声音恢復了先前的隨和,“王郎君,你既然说今上政绩可称道,那他推行的诸多新政,可有何不妥之处?”
    他问得隨意,长孙皇后却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两下——作为最熟悉他的妻子,长孙皇后当然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上,遇到真正要紧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王知还將茶壶放回茶盘,略一沉吟。
    “李老爷,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直说了。姑妄听之,只当閒聊。”
    他指尖蘸了点残茶,在石桌面上划下一道横线,“我认为今上力推的均田与府兵二制,是安国之本,確是大善政。
    但这二制,有一处共同的要害——都依赖朝廷手中有田,有户籍。
    我们再想想如果田不够了,或者户籍混乱,根基就容易动摇。”
    “哦,王郎君,此话怎讲?”李世民端起茶盏,却不喝。
    “李老爷,你看。从贞观初,天下户数不足三百万,到今天已超过三百五十万,而且还在持续地增加。
    人丁一天天增多,田地却不会增多一分。再过十年二十年,关中的永业田,肯定昰不够分配的。
    田不够分,府兵就难以自养。府兵无以自养,就必然要另谋生路。
    到时候,朝廷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加税养兵,要么坐视边防逐渐松驰——加税则民怨起,不加则边患生。”
    他用指尖在那道水痕上,斜斜划下一笔。茶水在石面上渗开,宛如一道浅浅的裂缝。
    李世民垂目看著那道水跡。户部年復一年核算授田,关中永业田渐渐达到极限,边军催请粮餉的奏疏日益增多,这些他岂能不知。
    但这少年將诸多散碎癥结,用一条线清晰串联——人增、地少、兵疲,环环相扣。
    “那依你之见,这事可有解决之法?”
    “不是无法解决,是不能立刻解决。”
    王知还將公道杯中余沥尽数倒进自己盏內,“均田、府兵乃是根基,根基不可轻易动摇的。
    但这制度既然以田地为本,就须在田地之外,另寻途径——均田来稳住根本,同时鼓励工商,鼓励货殖,使朝廷税赋,不仅仅依赖田租。
    朝廷財用丰足,才能养兵、修渠、賑灾,不必尽数取之於耕农。
    百姓肩上担子轻了,府兵制才能慢慢图变,不至於因田亩不足而骤然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