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船行至清江浦。
    这是大运河上的一处重要码头,因水清而得名,两岸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鳞次櫛比,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裴谨之选择在此地靠岸,休整一日,顺便做些补给。
    陈凡早在附近码头订好了房间,一行人刚安置不久,吴七便领了个青衣公子前来。
    正是许久不见的温不寒。
    他听说沈令薇受了伤,便跟著吴七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在这清江浦匯合。
    客栈里,他先是替沈令薇诊治了一番,確定头脑確实还有部分瘀血没化开,当即捻起几根细长的银针,在沈令薇头上施展了一套针法。
    沈令薇当晚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也都如潮水般疯狂的涌入脑海。
    光影交错的画面里,她看到一个软糯可爱的小女孩,喊她娘亲,还梦见自己为了谋生,进入一座府邸为婢,还邂逅了三个可爱的小包子。
    再往后,就是和裴惊驰在长街上惊鸿一瞥,还有和裴谨之几度纠缠的画面……
    后面的画面很散,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都湿了一大片,眼角也掛著未乾的泪痕。
    她虽然没记起来全部,但终於確定了一件事:那就自己已经穿来有一年多了。还有个女儿。
    刚收拾好心情,房门就被推开,紧接著,有三道身影先后走了进来。
    裴谨之,裴惊驰,还有温不寒。
    三双眼睛,犹如探照灯一样死死盯著她。忐忑的,紧张的,还有好奇的。
    沈令薇想起梦里的画面,决定先按兵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你们这是……”
    裴惊驰最先忍不住,一步跨到床边,眼底满是急切:“薇薇,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
    沈令薇神色茫然,缓缓摇了摇头。
    裴惊驰的脸色眼见的暗了下去,突然扭头质问温不寒:“你不是自詡针灸圣手吗?为何她还是没想起来?”
    温不寒挠挠头,眉毛拧成了一团:“不应该啊,按理说就算不能完全恢復,也应该能记起一部分才对。”
    他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在沈令薇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沈令薇面无表情,很是无语:“我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温大夫是吧,能不能专业点?”
    温不寒嘴角一抽。
    得,这熟悉的语气,失忆是失忆了,可人还是那个人,一点没变。
    温不寒乾咳一声,正色道:“你当真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沈令薇默了默,声音有些闷闷的:“也不是,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好多人,很多事,可现在醒了,就全都不记得了。”
    她迷茫的看著温不寒:“我的记忆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温不寒嘆了口气,“罢了,瘀血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乾净的,明天我再给你施一次针。或许多灸几次,就能慢慢记起来了。”
    他背起药箱,转身走出了房间。
    裴惊驰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嘱咐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沈令薇『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重新假寐。
    裴谨之也紧跟著出了门。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令薇重新睁开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缓缓收紧。
    她记起来了一些,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確认:裴谨之骗了她。
    她不是什么商人妇,她有自己的女儿、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还有她是怎么遇上劫匪,对方又是何人指使,这些事情一天不查清楚,头上就一直悬著一把刀。
    她闭上眼睛,將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想起所有的事情。到那时,她再决定该怎么办。
    -
    接下来的两日,温不寒依旧替她施针,並辅以汤药。
    在第五日的时候,她终於记起了一切!
    她记起了为何坠江,裴谨之又是如何被她拖累,手腕被套上了手环,才连带著一道坠江。
    还有她失忆的这段时日,裴谨之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包括她对裴惊驰的承诺,和感情。
    她可以像从前一样面对裴惊驰,面对所有人,却唯独不知……要如何面对裴谨之。
    只要一闭上眼,这一个多月来在周家村的荒唐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中。
    那个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男人,屈尊降贵地为她洗衣劈柴、端水洗脚。
    而她,喊他夫君,邀他上榻,甚至主动献吻。
    那些画面让她耳根发烫,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然人,在短暂的混乱过后,她的头脑也逐渐清晰,开始分析这次的事件。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对劲!
    首先是老夫人突然邀请她去寺庙,然后是裴谨之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
    包括那些劫匪使用的奇葩道具,根本不像是用来杀人的。
    沈令薇敏锐的意识到,这场劫持,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
    如果是这样,那势必要將幕后之人找出来。
    如今看来,一切只能先回京再说了。
    “吱呀!”
    大门被人推开。沈令薇偏头,刚好就见裴谨之端著一碗药走了进来。
    他像往常那样,欲帮沈令薇从床榻上坐起来。可这一次,沈令薇没要他搀扶,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侯爷,这段时日,多谢照顾,令薇感激不尽。只是我心中尚有几处疑惑,想要请教侯爷。”
    裴谨之的步子钉在了原地,端著药碗的手倏地收紧,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都没能察觉。
    “你……都想起来了?”
    他嗓音沙哑的厉害,像有一把粗砂在喉咙里磨过,带著轻颤。
    沈令薇点点头,神色平静,“嗯,都想起来了。”
    她不喜拖泥带水,尤其是在感情上。
    即便裴谨之救过她、照顾过她,可一码归一码。她不想让彼此的关係陷入一个混乱的地步。
    有些话,趁早说清楚。
    裴谨之沉默片刻,將药碗放在桌子上,“你想问什么?”
    沈令薇平静的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先前在周家村,为何要谎称你我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