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诀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脚步钉在原地,他霍然转身,目光锁住床上依旧沉睡、对一切毫无所觉的人。
    阿兄。
    她在叫谁?
    沈宴?不,她从不这样叫沈宴。她只这样叫过一个人。
    是他。
    萧诀延的心跳在死寂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猛地向前几步,却又在咫尺之距硬生生停住,只是不敢置信地紧盯著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为什么?
    她不是亲口说,从未喜欢过他吗?不是说,之前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假装吗?不是说,她喜欢的是沈宴吗?
    那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喊他?
    林初念……你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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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马车缓缓驶出广陵城,沿著官道往东境与南疆交界——荆门关行去。按圣諭,萧诀延此行除了督察漕运,还需巡视边关驻防。
    萧诀延靠在车壁上,手里拿著一卷《漕运纪要》,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陈敬驾著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世子这一路上都这副模样——书拿在手里,眼睛盯著书页,可那眼神分明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昨天半夜世子说睡不著,独自出去逛一圈回来后,脸上那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那种……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明明前几天还在怪他多嘴,总將郡主掛在嘴边,说他是存心攛掇自己去做情郎,那模样瞧著当真是已放下前尘。
    结果呢?
    在人家郡王府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让他派人留在广陵城,暗暗盯著沈宴和林初念的一举一动。
    这叫放下了?
    陈敬在心里又嘆了口气,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世子的心思,他从来猜不透。尤其涉及那位安平郡主的时候,世子就像换了个人,平时那些冷静、克制、运筹帷幄,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全是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反覆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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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念落水之后,臥床休养了几日,身子渐渐恢復。冬菱每日变著法子燉汤煮粥,把她养得脸颊都圆润了些。
    这日一早,林初念刚用完早膳,正和林初意在院子里赏花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譁。
    “出什么事了?”林初念皱了皱眉。
    冬菱小跑著出去打听,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色古怪得很。
    “郡主,出大事了!”冬菱压低声音,“是大少爷……大少爷在外面闯祸了!”
    林初念眉头皱得更紧:“林初盛?他怎么了?”
    冬菱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林初念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二婶才走几天,他就……二房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林初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姐姐,初盛哥哥到底怎么了?”
    林初念看了她一眼,“你初盛哥哥……在外面跟一个有夫之妇廝混,被人家丈夫撞见了。他还动手打了人,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
    林初意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煞白:“怎、怎么会这样……”
    “二爷已经去处理了。”冬菱补充道,“听说是那边的夫家不肯善罢甘休,闹到了衙门里。二老爷现在焦头烂额的,到处托人摆平。”
    林初念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去前院看看。”
    正厅里,林啸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林傲站在下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恼怒。林初盛跪在厅中,衣衫不整,脸上还有几道抓痕,低著头不敢吭声。
    “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能听出那底下的怒意,“你身为郡王府的世家子弟,已有家室,偏偏还在外勾搭有夫之妇,与人爭斗闹到官府,真是丟尽咱们林家顏面!”
    林初盛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大伯,我、我是被人陷害的!那个女人她勾引我,我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你不知道?”林啸冷笑一声,“整个广陵城都知道那女人是谁家的媳妇,就你不知道?”
    林初盛哑口无言。
    林傲在旁边听著,又气又恨,抬脚就踹了儿子一脚:“孽障!让你不学好!让你整天在外面沾花惹草!现在好了,闹到衙门里,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林初盛被踹得趴在地上,也不敢躲,只是小声嘟囔:“爹,我也是被人坑了……那女人说她丈夫常年在外,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还说!”林傲又是一脚。
    林啸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疲惫。
    他最近越来越觉得,二房这些人,是真的不行了。
    许氏心狠手辣,害死了他妻子,又害了他女儿。林初语被惯得无法无天,敢当著眾人的面推人下水。林初盛更是个废物,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如今还闹出这种丑闻。
    二房……还能指望什么?
    他以前想著,自己没有儿子,將来这家业,早晚要交给二房。初盛虽然不成器,但多教教,总能撑起来。
    可现在他看清楚了。
    林初盛这个人,撑不起镇东郡王府的门楣。
    別说撑了,不把家业败光就不错了。
    “大哥……”林傲见林啸不说话,以为他在生气,连忙拱手,“是我教子无方,让大哥操心了。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绝不会让王府的名声受损。”
    林啸摆了摆手:“你看著办吧。只是初盛,你回去好好反省。若再有下一次,別怪伯父不留情面。”
    “是是是,多谢大伯!”林初盛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林傲带著儿子退了下去。
    林初念站在屏风后面,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走到林啸身边,轻声道:“爹,您別太生气了。二叔会处理好的。”
    林啸嘆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念念,你觉得,初盛这个人,怎么样?”
    林初念一怔,斟酌著措辞:“初盛他……不太懂事,还需要多歷练。”
    “歷练?”林啸苦笑一声,“他今年都二十多了,还歷练什么?”
    林初念没有接话。
    林啸看著她,目光有些复杂。
    “念念,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想著,我没有儿子,这家业將来肯定要传给二房。初盛虽然不成器,但初盛有儿子,好好教养,总能撑起来。”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觉得,二房……也许真的靠不住。”
    林初念心头微动:“爹的意思是……”
    林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话题:“你觉得初礼怎么样?”
    林初念一愣:“初礼?”
    “嗯。”林啸点头,“那孩子虽然才六岁,但聪明伶俐,读书也用功。我让先生考过他,说他资质不错,好好培养,將来必成大器。”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隱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爹,您是想……”
    “我想把初礼过继到我名下,做我的儿子。”林啸一字一顿,“我思来想去,打算做两手打算,把三房的初礼过继到我膝下,悉心教养栽培。往后数年,我继续观望二房:倘若初盛痛改前非、踏实上进,那王府继承权照旧留给二房;可若是他们屡教不改、持续荒唐败家,那我就把爵位传给初礼,也不至於半生积攒的家业毁於一旦。”
    林初念点头,同意父亲的做法。
    二房那些人,確实屡教难改。许氏心狠手辣,林初语骄纵歹毒,林初盛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把郡王府贸然全託付他们,不出几年就得败光。提前培养初礼,进可督促二房自省,退可保全王府基业。
    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爹,我支持您。初礼那孩子,值得好好培养。”
    林啸拍了拍她的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我闺女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