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面对淮南眾將的嘲讽,无名大火窜上胸膛,上前一步,直面袁术,正色道:
    “君侯若以宫尚有益於淮南,则宜以礼相待。
    若谓吾无用,可任君逐遣,何必冷言相讥?!”
    说罢,转身即去。
    “公台留步!”
    袁术此时也觉得之前搞得有些过分,赶紧起身道:
    “適才诸將说笑耳,君何必介意?”
    说著,他对阶下的袁涣使了个眼色。
    袁涣赶紧拉住陈宫的双手,好言劝道:
    “公台所言,句句在理。
    些许杂论,不必介怀。
    我等正要聆听阁下高见,还请不吝直言!”
    陈宫本就没打算真的要走,见有人相劝,便借坡下驴,回身拱手道:
    “宫居小沛之时,曾派人潜入下邳。
    知此城周长三千七百五十余步。
    城墙顶面,宽过六丈,底宽超过十三丈。
    城外护城河,宽逾十一丈,深超十四丈。
    乃不折不扣的一座坚城。
    而我可战之兵,仅有五万人。
    若要合围下邳,断绝內外,恐力有不逮。
    以寡兵攻坚城,只能顿兵城下,空耗粮草,徒增死伤,毫无战果可言。
    此不可四也。”
    顿了顿,他接著道:
    “如今天寒地冻,营寨壕沟,壁垒工事,皆难以修筑。
    攻城所需之云梯、衝车、井阑等器械,亦需伐木打造,费时费力,旬月难成。
    攻城无器械,驻兵无坚营,顿于坚城之下,暴露寒风之中,兵无战心,將无斗志,一旦为敌所乘,大势去矣!
    此不可五也。
    有此五者,仍强行动兵而望取胜者,未之闻也。
    愿君侯思之。”
    袁术听罢,翻了个白眼,默然不乐。
    韩胤察言观色,適时跳出,叱道:
    “汝初到寿春之时,力主进攻下邳。
    今日却又夸大敌情,嚇阻眾將。
    前后言行不一,是何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也。
    为人臣者,当审时度势,明察利弊,使人主举措不妄,有的放矢,岂可拘泥一格耶?”
    陈宫昂首答道:
    “我初入淮南之时,下邳刚刚经歷一场兵变。
    人心未稳,兵力有限。
    彼时,若以大兵猝然加之,必能一鼓而破。
    今鲁肃借大胜之威,抚慰新旧,笼络上下,文臣听其號令,武將任其摆布,岂可復图耶?!”
    韩胤正待驳斥,袁涣插话道:
    “以足下之见,我等当如何?”
    陈宫拱手道:
    “为今万全之策,不如暂且收兵。
    固守淮南,休养士卒,整备冬装,囤积粮草,打磨器械,细探敌情。
    待来年初春,天气转暖,军备齐全之时,再率大军北上。
    彼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
    擒鲁肃,诛刘备,易如反掌耳!
    何必急於一时哉?”
    不得不说,这是相当稳妥的建议。
    袁涣觉得非常有道理,冲袁术拱手道:
    “公台之言是也。
    愿君侯隱忍一时,暂缓兵戈,以待来年。
    莫因一时之怒,葬送淮南基业。”
    这话,袁术太不爱听了,虽然他也隱隱感觉到,人家说的有些道理。
    明年年初,登基称帝,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要是等到来年春季开战,那登基称帝之事就要被迫延后。
    至於延后到何时,谁能知道?
    万一战爭旷日持久,那他称帝之日,岂不要等到猴年马月?
    曹操已经把天子劫持到许都了,免不了要借天子之名来数落他的罪行。
    他可不想受那窝囊气。
    曹操不是挟天子令诸侯吗?
    我直接称帝,看他还怎么要挟我!
    所以,要打仗就必须在年內打完。
    绝对不能等到明年!
    袁术想到这,把目光转移到韩胤身上。
    韩胤秒懂其意,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声调也隨之抬高八分:
    “我反对!
    公台以我五万战兵为寡,是不知內情也。
    君侯已命萇奴將军率精兵两万,自潁川、汝南一带,赶来会合。
    更有韩暹、杨奉两部悍兵助阵。
    可用战兵,足有七万余人,更有辅兵十余万人,比之於敌,五倍有余,公台尚嫌不足耶?
    今我以雷霆之兵,伐孤弱之敌,犹如以石击卵,何愁不胜?
    公台妄言兵力不足,果真不足耶?
    非也!
    乃胆量不足、志气不足也!”
    说罢,他见袁术眯著眼睛,频频点头,知道说对了,不待陈宫答话,立即接著道:
    “公台藉口天寒,谓营垒难修,器械难造,是欺我不懂农事也!
    今虽寒冷,尚值初冬。
    夜间所冻之土,於日间回暖之时,自然消融。
    届时,土地鬆弛,极易开挖。
    乡野百姓喜於初冬开挖沟渠、疏浚河道,正为此也。
    况卑职有一妙策,可不动一刀一剑,必克下邳,何须等到来年?”
    这话一出,韩胤顿时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四大名將看向他的目光,无不透著震惊和钦佩之色。
    他们没想到,这位韩先生看著不显山不露水的,胸中丘壑却如此之多。
    就连陈宫也是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袁术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慵懒的眼神顿时清亮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急忙问道:
    “计將安出?
    汝速速道来!”
    韩胤挑衅地看了陈宫一眼,拱手道:
    “下邳北有沂水,南有泗水。
    若能筑坝蓄水,决堤灌城,则鲁肃纵有通天之能,焉能守之?”
    “好!太好了!”
    袁术闻听,豁然站起:
    “我淮南兵马眾多,筑坝修堤,旬月可成。
    待我决河引水,洪波漫溢城濠,平地尽成江湖,那鲁肃匹夫及守城兵將,势必沉浮浪中,沦为水中鱼鱉,任我擒戮!”
    说罢,他对韩胤道:
    “汝有此妙计,何不早早献出?”
    韩胤瞪了一眼陈宫,嘿嘿笑道:
    “若非有小人在此蛊惑君侯,激起在下护主之心,卑职安能想出此计?”
    袁术哈哈大笑,问陈宫道:
    “公台,此计若何?”
    “恕我不能赞同!”
    陈宫没料到韩胤居然能想出这么一个狠招来,惊讶之余,却也不打算就此放弃自己的主张,昂声道:
    “时逢冬季,沂、泗之水並不丰沛。
    筑坝修堤,劳师费力。
    纵然筑成,蓄水所需时日,必不为短。
    倘鲁肃於我筑坝之际,时时引兵来袭,则坝不可成,徒劳一场也。
    若君侯执意要战,不如进攻淮阴。
    届时,鲁肃將不得不率兵救援。
    则君侯可分兵於淮水之畔设防,待其半渡,猝起而击之,必能稳操胜券。
    何苦大费周折,於下邳城外空耗军力耶?”
    “你!”
    韩胤见陈宫刻意反对自己,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出言驳斥,忽见士卒来报:
    “稟君侯!
    鲁肃派陈应之弟陈松前来请降!
    现在城外恭候!”
    眾人闻听,皆大吃一惊。
    鲁肃刚刚取得两场大胜,怎么忽然派人前来请降了?
    这其中肯定有诈。
    袁术却不这么认为。
    他以为是自己在钟离集结的大军,成功嚇住了鲁肃。
    鲁肃不过是靠阴谋诡计,才侥倖贏了两场。
    如今要直面自己的十几万精锐之师,阴谋诡计不管用了,他焉能不惧?
    袁术越想越有理。
    暗道,听陈宫方才吹嘘,鲁肃如何厉害,下邳如何坚固,差点就把自己嚇住了。
    却不料,率先被嚇住的竟是鲁肃。
    这么一看,陈宫是外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