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曲……”慕宇听完,心头猛地一震,轻挤双眉。
    只觉得这歌词的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句句藏著很深的道理,绝非乡野村夫隨口乱编的俚曲。
    慕宇心念飞转,循著歌声传来的方向快步找去。
    转过一道弯,只见前方树林之下,放著一担乾柴,一名樵夫正坐在青石之上歇脚。
    那樵夫身著粗布短衣,裤脚高挽,皮肤似是被日头晒得黝黑。虽是一副劳碌模样,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气。
    慕宇上前深躬一礼,態度恭敬:“老丈请了。晚生方才在山间漫步,偶闻您那歌声,词意深邃,似藏玄机,心中不胜嚮往,特来请教。”
    那樵夫正用衣襟扇风,见一书生模样的青年走来,也不诧异,上下打量了慕宇几眼。只见这青年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浑浊,透著清澈纯真。
    “嘿,是个实诚的后生。”樵夫咧嘴一笑,指著旁边青石道,“先坐吧。”
    慕宇依言坐下,隨即试探道:“老丈,您可是乡民口中常说的那位在亭中对弈之人?”
    樵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拍手笑道:“你这后生倒是有心。既然有缘,不妨便到那亭中一敘,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一番佳话。”
    说罢,樵夫便挑起那担看了少说百斤的乾柴,脚步轻快,领著慕宇往山下观云榭走去。
    慕宇紧隨其后,心中暗自思量:大虞天下,果然藏龙臥虎,这看似寻常樵夫,怕绝非泛泛之辈。
    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座空荡的观云榭。
    樵夫將那乾柴隨意放在亭外,没有听到半点重物落地之声,仿佛那只是两小捆枯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入亭中,找了个石凳大模大样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后生,坐。”
    慕宇坐定,面色愈发恭敬。方才下山时,他暗自留意,这樵夫脚踩落叶竟无一丝碎响,一呼一吸之间,似与这山林间的清风节拍相合,绝非寻常砍柴汉子的本事。
    “老丈,方才那曲,词中『遇神仙,说几句长生话』,想必老丈定是有大机缘之人。”慕宇拱手,认真地问道。
    樵夫嘿嘿一笑:“什么大机缘,不过是许久前,在那东华部洲和一个老傢伙下棋,听他说的一些痴言罢了。”
    “东华部洲?那是何处?”慕宇心中一惊。
    “沧海以东还要再走十万八千里。”樵夫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那个老傢伙,棋盘上推算的是天地大劫,棋子落处,皆是因果。”樵夫轻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悵然,“世人只道神仙好,谁知仙界亦有算计啊。”
    慕宇听得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接话。
    “这些,你以后自会明白。”樵夫哈哈一笑,“那且问你,寻仙问道,可知这『灵根』之说?”
    慕宇听完猛然起身,双目发光:“晚生以为,天道之下,万物皆有求存之理,人乃万物之灵,岂有仅凭天生异稟方能叩问大道之理?若是如此,这道,未免太小。”
    “好一个『这道太小』!”樵夫猛地一拍石桌,看慕宇的眼神都有了变化,“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那所谓灵根,不过是將人划为三六九等的尊卑定级。只要信念坚定且知行合一,无论出身都能方得始终。”
    慕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一撩衣摆,欲下跪便拜:“晚生慕宇,恳请先生教我。”
    樵夫未躲避,坦然受了他的半礼,伸手虚扶,慕宇便觉得一股柔和、但磅礴的力量將自己托起,竟然无法下拜。
    “你且坐下。”樵夫面色不变,“我在这灵溪乡砍了几十年的柴,你是我碰见第一个听出我歌词中玄机的人。你那『护道真念』,很纯粹,没沾染贪嗔痴,难得。”
    慕宇听闻“护道真念”四字从樵夫口中说出,十分惊讶。
    樵夫顿了顿,指了指云雾深处:“我姓孙,名守拙。你这娃娃,可曾听过归元宗?”
    慕宇倒吸一口凉气,半天发不出声音。
    “不必惊慌,我不过是在宗门里掛了个长老虚名,连山门朝哪个方向开,都记不清的閒人罢了。”孙守拙摆摆手,满不在乎,“我不爱那晨钟暮鼓的规矩,只爱这青山绿水的自在。”
    慕宇看著眼前这看似四五十岁,满脸风霜的汉子——若真是归元宗的长老,那少说也应该有七八十了——暮年之人,面如中年,难道这就是经文中记载的“延年益寿”之术?
    “那晚生更要求教了!”慕宇目光坚定,“大道不在宫观,而在屎溺,更在柴米。先生您能於砍柴中悟道,这才是真仙风骨。”
    孙守拙听完,眼中欣赏之意渐浓,拍手笑道:“好!好一个大道在柴米。我装了几十年的樵夫,今日竟被一个后生点破。慕宇,我且问你,愿不愿意隨我上山?”
    慕宇大喜过望,正要答应。
    孙守拙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莫急。我那居所不在归元宗,在青屏峰半山腰。虽然我在那里施法,可免去外人、野兽的袭扰,但不过几间茅屋、一个竹亭、三分薄田。你若来,便是我的关门弟子,少了那些繁文縟节,却要跟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斧头、锄头里磨性子。你还愿意?”
    慕宇猛然起身,长躬碰地,声音清朗:“宇,愿隨恩师入山。斧头砍去的不仅是木桩,亦是心中繁杂;锄头翻开的不仅是黄土,更是大道根基。求真道者,何惧粗茶淡饭、竹杖芒鞋!”
    孙守拙静静地看著这个五尺半的青年,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传承的落定。
    孙守拙站起身,拍了拍慕宇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守拙的关门弟子。走吧,隨我进山,且先看看你这双手,能劈得动几斤硬柴。”
    慕宇心中暗自苦笑,本来没有打算拜入归元宗。偏偏机缘使然,拜入归元宗长老门下,也就顺其自然、隨遇而安吧。
    另外,待以后找个合適的机会,还可以向师父询问一下这“归藏衍玄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