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龙吟,响彻九霄!
    那金色的雷光之中,一条金龙破雷而出!
    那金龙鳞甲灼灼生辉,每一片鳞上都流转著细密的雷电纹路,双目如日月悬空,龙鬚飞扬,龙角崢嶸,身躯足有数十丈长,盘旋在金色雷柱之中,昂首怒號,声震苍穹!
    龙!
    真真切切的金龙!从天雷之中孕育而出的金龙祥瑞!
    祭台之上,金龙俯首,硕大的龙首低垂至皇帝身前。那被金色雷光笼罩、仍保持著双手朝天姿势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透过冕旒玉珠的间隙,那双眼中的癲狂与执拗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与超脱,仿佛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刻,终於得偿所愿。
    皇帝抬起右脚,踏上了龙首。
    金龙昂首,龙身腾空而起!
    那枯瘦却笔挺的明黄身影,就这么站在龙首之上,袞龙袍猎猎翻卷,十二旒冕冠在雷电中熠熠生辉,隨著金龙的腾升直衝天际!金色雷光裹挟著龙躯与皇帝,如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入云层裂口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翻涌的铅灰云海之上,再无踪影!
    苍穹之上,云层缓缓合拢,那道被撕开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仿佛天地从未裂开过。
    整座苍梧主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恭贺陛下!乘龙飞升!位列仙班!“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声音嘶哑,却如火星落入了乾柴!紧接著,文武百官齐齐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千百个嗓音匯成滚滚声浪,山呼海啸般响彻苍梧主峰。
    “恭贺陛下乘龙飞升!列位仙班!“
    “恭贺大虞!天命所归!万世仙缘!“
    “陛下成仙!福泽苍生!甘露灵机!指日可待!“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绝壁间来回激盪,经久不绝。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伏地不起,有人仰天长啸,狂热与虔诚交织,將整座山腰化作一片沸腾的海洋。
    唯有祭台之上,百余名五宗弟子停了诵经,面面相覷,茫然中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李沉渊缓缓闔上双目,枯瘦的身子微微一晃,苍老的面容上翻涌著极其复杂的神色。
    皇帝乘龙冲霄的金色余光尚未从天际尽处散尽,眾人还未从震惊、狂喜、不解、疑虑的情绪中走出来。
    大地,动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颤抖,祭台上的引雷柱发出吱呀的锐响。下一剎那,颤抖骤然加剧——不再是晃动,而是轰鸣!那种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从內部撕裂的轰鸣!
    其实,整个大虞的山河,此时都在震动。
    万壑岭。千百道深谷之中,那些终年繚绕的云雾忽然变得浓稠起来,顏色也由灰白转为一种极不祥的青紫。紧接著,一声闷响从谷底炸开,是地脉深处的瘴眼被强行衝破了!浓烈至极的剧毒瘴气如喷泉般从无数谷底涌出,翻滚著、嘶嘶著吞噬了谷中的古木与藤萝。那瘴气呈墨绿色,浓得几乎凝为液態,沾上树皮便嗤嗤作响。
    万壑岭那些寻常只生蛇虫毒草的深谷里,竟有一株株从未见过的灵药破土而出!有的通体赤红如血,叶片上流淌著火一般的光泽;有的根茎翠绿,在瘴气中不但不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花苞绽放之际,竟散发出一股清冽的异香,將四周的毒瘴硬生生逼退了三尺。更有一株生於悬崖裂缝中的异草,茎叶皆呈半透明的冰蓝色,花心处凝结著一滴金黄色的露珠,那露珠滚落之际,石壁竟被蚀出一道深槽。
    太微山。先是北麓真武峰——那座以“陡峭如削“闻名天下的孤峰,忽然从山腰处生出一道笔直的裂痕!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两端延伸,一左一右,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握著一柄无形的巨斧,將整座山峰从中劈开!碎石崩飞,尘烟冲天,那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真武峰的上半截,竟从裂口处缓缓脱离了山体,向上浮起!
    数百丈高的山峰上半部分,如同一座被神力托举的浮岛,颤颤巍巍地脱离了根基,一点一点地升入半空!
    真武峰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著,太微山脉东麓的青屏峰、主峰太初峰、西极断云岭……一座又一座山峰相继从中断裂,上半部分脱离山体,浮空而起!远远望去,太微山脉上空竟悬浮著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山峰残躯,静静悬浮在暮色与尘烟之间,投下大片大片诡异的阴影。
    而地底深处的变化同样剧烈。
    太微山脉之下,那些被虞太祖封疆大阵压制了近百年的灵石矿脉,此刻正如决堤之水般向外奔涌。
    灵石,是天地灵气凝於地脉深处的结晶,大阵封锁之下,这些矿脉缩伏在地底最深处,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如今大阵一解,灵脉復甦,那些矿脉纷纷膨胀、伸展、上涌——许多矿脉直接衝破岩层,从地表的裂缝中探出头来!一块块拳头大小、通体泛著莹莹蓝光的灵石原矿,被地底的挤力推著翻出地面,骨碌碌滚落在碎石之间,將方圆数里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大虞北境,铁壁山脉之下。
    一条名为幽冥水的北境小河自铁壁山脉东麓蜿蜒流出,水寒刺骨。这幽冥水看似寻常,实则河床之下,暗藏深渊——铁壁山脉的地下暗河,远比地表所见更为幽深阔大,那暗河之水终年不见天日,寒至极处,已非寻常冰冷,而是一种足以冻彻神魂的幽寒。
    此刻,那暗河深处,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被灵脉復甦的震颤惊醒了。
    先是一阵低沉的咕嚕声从幽冥水的河底传来,像是深渊之下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翻身。河面上的薄冰忽然炸裂,碎冰四处飞溅。紧接著,河水开始异常地翻涌——不是水流自身的翻涌,而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上浮!
    “轰——!“
    一道冰蓝色的巨大身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蛟。
    冰蛟。
    通体呈半透明的冰蓝色,鳞甲如晶,每一片鳞上皆流转著幽寒至极的白芒。躯干粗若水缸,足有十余丈长,四只短爪上的趾间连著薄如蝉翼的冰膜,头顶两只短角呈苍白色,角尖处凝著两团幽蓝的冰雾。它的双目——那双在极寒深渊中蛰伏不知多少岁月的双目,此刻正泛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瞳仁竖直,冰冷如渊。
    冰蛟半个身子探出水面,仰头望向天空。
    它张开巨口——那口中是一排排晶莹如冰柱的利齿,齿缝间寒气喷涌——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长啸,不似龙吟之恢弘,却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鬱的苍凉在其中。它如同一支被冰封万年的號角骤然吹响,震得铁壁山脉的赭黑色岩壁上簌簌落石。
    苍梧山脉主峰,此刻的异变同样激烈。
    似乎整座苍梧山脉都在崩裂!主峰两侧的数座卫峰率先垮塌,数百丈高的山体如积木般层层剥落,裹挟著巨石与泥土的滑坡轰然衝下山脚,將山腰处的古木连根推倒,尘烟滚滚直衝云霄。
    那如利剑般刺破苍穹的峰体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数十道裂缝,裂缝深处隱隱可见白色的灵脉光芒在脉动,如同苍梧山脉的筋骨正在被灵气的洪流撑得寸寸断裂。
    而就在这山崩地裂形成的裂缝中,飞遁出数道光影!
    那光影速度极快,快到几乎无法辨认其形——只隱约可见数团明灭不定的光芒,有金色的、有青色的、有赤红的、有墨绿的,大小不一,形態各异,不顾一切地朝四方激射散开!
    然而,这些异变对苍梧主峰半山腰那块数百丈平地上的人来说,都还来不及看清。
    因为脚下,正发生著可怕的事情。
    祭台附近的地面,开始坍塌了。整块整块的地面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直接向下崩落!
    惨叫声、呼喊声、巨石坠地的轰响声,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祭台之上,百余名盘膝诵经的五宗弟子最先遭殃。他们本就真气消耗殆尽,此刻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逃脱。
    地面从祭台中心向外一层一层地崩落,如同剥洋葱一般,將那些素白、紫袍、灰褐、墨绿、青灰的身影一口一口吞入地底。有人反应极快,纵身跃起试图飞掠而出,然而落脚之处也在下一瞬塌落,最终仍是没有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