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宇越跑,心中越是篤定。
    那蚁怪的追击虽说声势骇人,可在慕宇突破境界后的感知下,甚至不用动用那护道真念,蚁怪的每一次扑击、每一股蚁酸,都像是在事前便打了招呼,无所遁形。
    几乎令他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不是它在追自己,而是自己在遛它。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直至再无半分犹豫。
    不必再跑了。
    他要反过头来,斩了这东西的触鬚,劈瞎它的双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卫长庚那柄厚背长刀。刃口不算锋利,胜在厚重沉手。
    打定主意,慕宇脚下步伐忽地一缓。
    这一缓极有分寸,並不骤停,只是將提起的速度悄悄放慢了三分——並非力竭,而是引诱。
    那蚁怪果然立刻感应到“猎物”速度的变化,嘶叫一声,六条节肢猛然加速,几息之间便將距离从四、五丈拉近至三丈、两丈、一丈——
    近了!
    慕宇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股腥风扑颈而来,蚁怪口中酸腐的气息几乎喷到了他的后脑。那对巨顎张开至极限,微光中,在他的头顶投下两片巨大的阴影,锋利的內齿交错如锯。
    “咔嚓”一声巨响,那对巨顎带著千钧之力,如一把巨大的铁剪,闪电般迅速合拢!
    巨顎之间却连慕宇的一根头髮都没有。
    就是现在!慕宇猛然顿步转身!
    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慕宇侧身闪过巨顎的剎那,他的身体正位於蚁怪头部的左侧,与那颗硕大的头颅近在咫尺。
    蚁怪的复眼由数千个细小的六角形晶体状组织紧密排列而成,每一颗晶体都如一面微小的镜子,將光线折射、匯聚。此刻,慕宇的整个人影便映照在那数千颗晶体之中——他侧身而立,衣袍翻飞,双手握紧长刀,刀刃微光一闪——
    慕宇看见了那只复眼中自己的影子。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怕。
    灵气自丹田涌出,沿经脉贯入双臂,又自双臂灌入刀身。那柄粗钝的厚背长刀骤然一亮,刃缘浮现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芒,似蓝色的薄雾。
    慕宇目光死死锁定蚁怪左侧触鬚根部与复眼——
    “断!”
    他低喝一声,刀锋横掠而出!
    他本以为这一刀最多斩断触鬚、划伤复眼,毕竟此刀並非利器。然而刀刃落处,竟毫无阻滯!
    那层附於刃上的灵气,仿佛將刀锋削成了世间最锋利的薄刃。长刀切入触鬚,触鬚应声而断;切入复眼,复眼迸裂;切入甲壳,甲壳如纸——刀锋竟毫无迟滯地继续向下,切过蚁怪半个头颅,如热刀划过凝脂,一斩到底!
    “噗”的一声闷响,蚁怪的半个头颅沿著刀路缓缓滑移,竟与另外半个头颅齐齐错开。
    断口平整如镜。
    那光滑的切面上,灰白色的液体起初一瞬未出,仿佛连这怪物的血肉也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而后,数不清的细小管腔从镜面般的断口中迅速渗出液体,由细变粗,由缓变急,灰白色的黏液如泉涌般淌落,带著一股刺鼻的腥骚之气,沿蚁怪残存的半边头颅向外飞溅。
    蚁怪的身体连同被斩落的半个脑袋,一起在地面上滚动几圈之后,便停了下来。
    灰白色的液体在身下洇成一片,腥气瀰漫。
    ……
    元清子最先走上前去。他步履沉稳,绕著蚁怪庞大的尸身缓行半圈,目光从头颅平滑的断口扫过,又落在那蜷缩的六条节肢上,最后定在那对残破的复眼处,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卫长庚紧隨其后,一步一步凑近。他方才被这东西追得险些丧命,此刻虽有胆量走近,脚底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直到確认蚁怪再无异动,才大著胆子上前。他蹲下身,伸手在蚁怪腿节处敲了敲,甲壳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撇嘴骂道:“这般硬壳,方才竟砍它不动,倒亏了慕兄弟那一刀。”
    姜衡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仍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却忍不住要瞧。他在蚁怪腹末那喷吐蚁酸之处停下,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当真死透了?”
    元清子淡淡道:“生机尽绝,死透了。”
    他说著,直起身来,目光凝视蚁怪尸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诸位,我方才心中一直存著一个疑虑,此刻见了这东西的尸身,反倒越想越是篤定。”
    三人俱是一顿,齐齐望向他。
    元清子指了指蚁怪那硕大的头颅,道:“此物本不过是地下寻常蚁虫,皆与寻常螻蚁无异。可它竟能长至这般体型,喷吐毒液,甚至初通灵性,懂得辨识仇敌——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推测,此类虫兽本是地底深处的寻常物,尚不足以让它在短时间內便成此等气候。”
    卫长庚皱眉道:“元兄的意思是?”
    “封疆大阵。”元清子吐出四个字,面上神色凝重,“这蚁怪在虞太祖布阵之前就已存在。大阵一启,这些妖物便隨之一同陷入长眠。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大阵破了。
    元清子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阵破之后,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异种一朝甦醒,急欲觅食。但诸位细看——此蚁怪虽有异变之相,行动虽快却少变通,不过全凭蛮力与本能行事。”
    他伸出手指,在蚁怪断口旁那粗糙的甲壳上轻轻一叩,摇了摇头:“以修行的眼光来看,此物充其量不过是最为初等的异化之躯,连妖兽都算不上,离真正的成精尚差了十万八千里。”
    姜衡脱口而出:“这……这还算低等的?”
    元清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停了一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骤然沉了下去:“这意味著,比此物强十倍、百倍的异种,此刻多半也已甦醒。那些东西有灵智、有道行,不会如这蚁怪一般只知蛮扑硬追,它们会设伏、会藏匿、会诱敌深入——若遇上那等存在,凭我等今日这点微末道行,只怕连逃命都来不及。”
    洞中一静。
    元清子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將方才斩杀蚁怪后那一丝振奋之意浇了个乾乾净净。
    他看著眾人,放缓了语气,却更显郑重:“所以,若我等今日能活著离开此地,回到宗门之后,务必勤加苦练功法,一刻也不可懈怠。不为爭强好胜,只为再遇到这等异种时,有一线活命的本钱。”
    卫长庚沉默片刻,重重一拳砸在掌心,沉声道:“元兄说得对。今日若非守真长老出手,只怕倒在这里的就是我和姜兄了。回去之后,我绝对勤学苦练,定要练出个样子来!”
    姜衡难得没有碎嘴,只是点了点头,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多了一分郑重。他看了慕宇一眼,嘟囔道:“守真长老,今日这条命算是你替我拉回来的,我姜衡嘴碎归嘴碎,这笔帐我记著。回头休想我再偷懒,好歹也得追上你的步子,省得次次叫人救我。”
    慕宇微微一笑,摇头道:“姜兄言重了,大家同生共死,本就该相互扶持。”
    元清子看著三人,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宽慰。他忽然想起什么,面上微微一动,沉吟道:“是了——”
    他蹲下身,在蚁怪腹部甲片的缝隙处仔细摸索了几下,指尖在一片微微隆起处停住,点了点头,起身道:“一般而言,但凡虫兽修炼到了异化这一步,体內便凝聚出一枚类似晶石的物事。天地间驳杂的气息被它吸纳炼化,精华最终都归於这一处。寻常叫法不一,有人称內丹,有人叫兽核,道门中则称作玄精。”
    他看嚮慕宇,语气坦然:“此蚁怪虽品级低等,但体內这枚玄精应当已然成形。若能取出来,日后炼丹入药、辅助修行,都颇有用处。既然此怪是守真长老一刀斩杀的,这玄精自然归守真长老所有,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卫长庚大手一挥,爽快道:“那还用说?要不是慕兄弟那一刀,咱们这会儿早成了蚁酸的泥浆了,还爭什么爭?”
    姜衡也跟著点头:“理当如此,没二话。”
    慕宇看了看三人,见均无勉强之色,便也不再多辞,只是朝三人微微頷首,以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