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蟾一愣,还不等他说些什么。
    只见,李红綾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上的那些拼接麵皮,还在不断蠕动。
    可这一刻,她眼中的疯狂,却忽然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这么多年了……”
    她死死盯著张守一。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张守一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量,都在压制胸口里的东西。
    那团黑雾,已经开始顺著他的脖颈往上蔓延。
    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尸化。
    甚至连额头那张重新亮起的镇尸符,都开始微微发暗。
    王玄蟾心头一沉。
    他知道,张志坚留下的那缕“念”,终究只是残念。
    能让张守一短暂恢復意识。
    却无法真正解决他体內的东西。
    “前辈!那到底是什么?!”
    王玄蟾终於忍不住大喊。
    张守一低著头。
    沉默了两秒。
    隨后,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门种。”
    听到这两个字,周衍脸色猛变。
    “门种?!”
    王玄蟾则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可光是名字,就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什么意思?”
    周衍死死盯著张守一胸口。
    声音都变得发紧。
    “我以前听我师父提过一次…所谓门种,就是『门』在人间留下的媒介。像种子一样,它不会立刻爆发,而是会寄生,吞人的念、吞魂、吞执念……最后再借活尸开门。”
    说到这里,周衍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怪不得……李红綾一直在养尸,她根本不是为了炼魃~她是在等张守一彻底被门种侵蚀!”
    李红綾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又悽厉:
    “你懂什么?!”
    她猛地看向周衍。
    那张缝合的脸,此刻已经裂开大半。
    露出下面腐败发黑的血肉。
    “如果不是我养著他——他六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是我把他留下来的!也是我一点点替他守护体內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张守一终於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里。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悲哀。
    “你不是在救我。你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连说出口都很艰难:
    “捨不得我死。”
    李红綾身体猛地一颤。
    她忽然尖叫起来!
    “对!!我就是捨不得!!”
    声音落下的时候,连整个灵堂都在震动!
    她身上的阴气,彻底失控!
    无数黑髮像海浪一样扩散!
    “凭什么你们龙虎山的人,一个个都想著天下苍生?!”凭什么你寧愿把自己封进棺材,也不愿意陪我活著?!我陪了你六十年!!整整六十年!!”
    她越说越疯。
    到最后,几乎是在哭。
    “可你醒来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让我退下?!”
    张守一闭上了眼。
    那张已经尸化的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到极点的神情。
    “红綾……我早就该死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李红綾忽然安静了。
    她怔怔地看著张守一。
    那双早已不像活人的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慌乱。
    “守一……”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
    “你又想丟下我?”
    张守一沉默著。
    胸口那只漆黑的手,还在不断挣扎。
    每挣动一下。
    他身上的尸气,就浓郁一分。
    可他依旧死死压著。
    像六十年前一样,不肯退。
    李红綾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六十年前是这样,六十年后……你还是这样,张守一,你到底有没有心?!”
    张守一缓缓闭上了眼。
    许久才低声开口:
    “有。正因为有,我才不能留。”
    李红綾身体一颤:
    “不能留?”
    她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忽然疯了一样笑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以后,我找了你多久?!龙虎山说你死了,所有人都劝我放弃。”
    她死死盯著张守一。
    眼眶里,竟一点点流出黑色血泪。
    “可我不信。我一个人进山,一个人查那些禁卷,一个人去那些连术士都不敢进的鬼地方……最后,我才在那座塌掉的地宫里找到你。”
    王玄蟾瞳孔微缩。
    地宫?
    张守一却像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
    只是疲惫地嘆了口气。
    “你不该找来的”
    又是这句话!
    李红綾忽然尖叫。
    她脸上的缝合麵皮不断裂开。
    露出下面腐败的血肉。
    “为什么所有事情你都替別人决定?!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我?!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张守一沉默。
    李红綾却一步步往前。
    像终於压不住这六十年的执念。
    “我找到你的时候……”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你被钉在那扇门前。半边身体都已经烂了。胸口里全是这种黑东西。”
    她指著张守一。
    眼泪不断往下流。
    “你的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张镇尸符。哪怕变成那个样子,你都还想著镇它。”
    王玄蟾和周衍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六十年前。
    龙虎山执法真人张守一。
    孤身镇门。
    最后被污染。
    却依旧没有鬆手。
    李红綾看著张守一。
    声音越来越哽咽。
    “我把你从地宫背出来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死了,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可那东西还在你身体里活著。”
    李红綾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和它达成了交易,我帮它脱困,它就能助你復生”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头,那是一种压抑了六十年的崩溃。
    “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眼睁睁看著你死在那里吗?!还是看著你的尸体一点点烂掉?!”
    她死死盯著张守一。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它告诉我,只要给它时间,只要给它足够的阴气,它就能让你重新『活』过来!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说到最后。
    她的声音,竟低了下去。
    像一个犯了错,却仍不肯鬆手的人。
    张守一沉默地看著她。
    “所以你开始养尸。”
    李红綾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最开始……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保住你的尸身,我学赶尸、学养阴、学那些旁门左道……”我一个正经出马弟子,最后却活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腐烂发黑的皮肤。
    眼神有些恍惚。
    “可后来我发现,不够。普通阴气压不住你体內的东西。”
    “它需要『念』!需要活人的执念、恐惧、怨气越强烈越好。”
    周衍脸色阴沉。
    “所以你就拿整个镇子养它?”
    “我没有想害那么多人!!”
    李红綾忽然尖声反驳。
    “我控制过!!这些年真正死的人根本不多!!我只是借他们一点阴念!只要守一能醒过来……只要他还能回来……”
    她说著说著,声音却越来越小。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
    这种话,已经骗不了任何人了。
    张守一低头看著她。
    那双恢復了一丝白色的眼睛里。
    满是疲惫。
    “红綾!你知不知道……门种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执念。”
    李红綾身体猛地一僵。
    张守一继续说道:
    “它从来没想让我活,它只是想借你对我的执念进行復生。”
    “不可能!!”
    李红綾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它答应过我!!只要我帮它养够阴气,只要你彻底和它融合,你就能活过来!!”
    张守一轻轻摇头。
    “那不是我。只是一个披著我躯壳的东西。”
    灵堂静的可怕。
    只有阴风卷著纸钱,不断打旋。
    李红綾怔怔站在那里。
    嘴唇轻轻发抖。
    “可它会记得我……”
    她低声喃喃。
    像是在说服別人。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会叫我的名字。”
    “它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
    “它甚至记得你以前练雷法时,手腕上留下的伤。”
    “它怎么会不是你?”
    张守一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王玄蟾甚至从这位龙虎山执法真人脸上。
    看见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因为真正的我……不会让你变成今天这样。”
    李红綾浑身猛地一颤。
    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守一低声道:
    “红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怕黑、怕尸、连杀鸡都不敢看,可现在……”
    他缓缓看向周围。
    那些纸人、阴灯、尸气、还有无数怨念。
    “你为了留住我,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鬼!”
    李红綾眼中的情绪,终於彻底崩塌。
    “我就只有你了!!你们龙虎山的人高高在上,说什么苍生大道!可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
    她死死盯著张守一。
    眼泪不断混著黑血往下流。
    “我不想你死。”
    这一句话出口,连周衍都沉默了下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李红綾不是天生的疯子。
    她只是用了六十年。
    把“捨不得”三个字。
    一步一步,走成了魔。
    张守一看著她。
    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所以……当年我才不敢回应你。”
    李红綾怔住了。
    张守一缓缓抬头,声音低哑。
    “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李红綾嘴唇发白,整个人像失了魂。
    “你早就知道?”
    张守一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一刻。
    李红綾忽然笑了,笑得淒凉。
    “原来……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机会。”
    张守一闭上眼。
    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我这一脉的人,命里,本来就不该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