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想到了之前检测水晶里的惰性污染残留。
    它不像毒素那样强烈,也不像阳炎魔力那样炽热,却会让魔力流动变得迟缓、沉重,像是被无形的泥沙拖住。
    风灵在苏恩袖口里缩了一下。
    水灵也变得安静。
    苏恩没有安抚它们,只是放慢呼吸,让自己的精神之环保持稳定。
    到了石墙前,拉娜巫师抬手切断表层藤蔓。
    藤蔓落地后並没有立刻枯萎,而是像被惊醒一样微微扭动。
    一名资源处巫师立刻用银粉洒出隔离圈。
    孟德尔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活性藤蔓,是残留反射。”
    “记录。”
    拉娜说道。
    艾琳立刻在报告上写下。
    石墙露出原貌后,苏恩终於看清上面的痕跡。
    那不是普通墙面。
    墙面中央有一道长方形门缝,门缝周围刻满了已近磨损的封闭符文。符文之间有几处被后来补刻过,线条风格与原本明显不同。
    而在门缝右下角,苏恩看见了一枚很浅的印记。
    淡金色。
    像某种叶片与太阳叠在一起的图案。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图案,与父亲旧箱子封蜡上的纹路並不完全相同,但有一部分高度一致。
    孟德尔显然也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苏恩,记录门体右下角印记。描述,不判断。”
    苏恩立刻取出记录板。
    “门体右下角存在淡金色残留印记,形状近似叶片与圆形光斑重叠,边缘磨损,非完整图案。暂不判断来源。”
    写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紧。
    门被打开的过程比想像中更复杂。
    银色钥匙只是唤醒路径,真正开启外库需要三名正式巫师同时確认权限。
    拉娜巫师、孟德尔和那位抱著登记簿的老巫师分別站在门前三个方位,將各自徽章嵌入符文槽。
    石门没有轰然打开。
    它只是缓慢向內退去半寸,隨后向左滑开。
    一股陈旧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乾燥、阴冷,夹杂著淡淡的盐味。
    苏恩闻到这股盐味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潮声藻的培育记录。
    外港。
    盐雾温室。
    父亲埃德蒙·李斯特。
    为什么旧植物园第九苗圃外库里,会有类似盐雾的味道?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镶嵌著早已熄灭的晶灯,墙面有大片水渍形状的痕跡,但摸上去却是乾的。
    资源处巫师放出三颗照明光球。
    光球飘入通道深处,没有立刻触发危险。
    拉娜巫师道:“第一组进入。孟德尔巫师,苏恩跟在你后面,距离不得超过两步。”
    “嗯。”
    孟德尔迈步走入通道。
    苏恩紧隨其后。
    进入外库的一瞬间,他感觉精神之环轻轻一沉。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上面。
    橡木冥想法自行运转,稳定而缓慢地撑住了这种不適。
    苏恩没有调动额外精神力,只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这里的惰性残留比三號温室更明显。
    通道不长。
    大约二十步后,前方空间豁然开阔。
    第九苗圃外库真正的样子,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座半地下培育库。
    顶部是拱形玻璃,但玻璃外侧早已被泥土和根须覆盖,只透下极其微弱的灰光。地面分布著九座圆形培育池,其中六座已经乾涸开裂,两座被灰白色结晶覆盖,最后一座位於最深处。
    那座培育池没有完全乾枯。
    池中生长著一株低矮的植物。
    它看起来像日光葵,却没有高高挺立的茎秆。
    粗壮的根系从培育池边缘爬出,像一圈盘踞的手指,紧紧抱住地下的旧管线。花盘低垂,花瓣呈暗金色,边缘有海盐一样的白色晶粒。
    更诡异的是,它的根区正在散发热量。
    而培育池另一侧,则有几缕蓝绿色藻丝附著在潮湿的石缝里。
    潮声藻。
    苏恩屏住呼吸。
    日光类植株与潮声藻。
    阳炎魔力与盐雾环境。
    父亲记录中提到的交叉反应,竟然真的在这里留下了痕跡。
    “所有人停步。”
    拉娜巫师的声音在外库中响起。
    没人再往前走。
    孟德尔抬起短杖,杖端的草根细线缓慢伸展,在空中形成一圈淡绿色屏障。
    “低强度阳炎残留,低强度盐雾水元素残留,惰性污染包裹在管线外层。”
    他声音微沉。
    “还有活性反应。”
    老巫师猛地抬头。
    “活性?一五九八年註销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
    孟德尔看著最深处那座培育池。
    “所以这不是普通残留。”
    苏恩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株低矮日光葵的根繫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那根系的形態太熟悉了。
    短粗、膨大、向旧管线偏移。
    和三號温室那株异常日光葵几乎是同一种倾向。
    只不过这里的样本更加成熟,也更加畸形。
    它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更像是被某种长期压制、牵引、污染和修补共同塑造成的结果。
    拉娜巫师取出检测盘。
    “开始外围检测。”
    两名资源处巫师將检测水晶放入不同位置。
    第一枚水晶刚靠近乾涸培育池,便亮起淡灰色光芒。
    第二枚靠近白色结晶区,呈现蓝绿反应。
    第三枚靠近最深处的活性植株时,水晶表面先是泛起金光,隨后金光被灰色覆盖,最后在灰色底层渗出一点蓝绿。
    艾琳的笔尖停住了。
    维克喃喃道:“三种反应叠在一起?”
    拉娜巫师表情凝重。
    “记录。第九苗圃外库最深处发现活性日光类植株,伴隨潮声藻残留、阳炎类残留与惰性污染复合反应。”
    苏恩跟著记录,但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父亲那份培养记录里的句子。
    “潮声藻对日光类样本存在缓衝作用。”
    “过量阳炎残留会导致根区发热。”
    “盐雾环境可延迟根系坏死。”
    延迟。
    不是治癒。
    苏恩忽然抬头。
    如果当年的研究並不是为了製造新品种,而是为了延缓某个样本的坏死呢?
    如果阳炎残留过强,导致日光类植株根区崩溃,潮声藻只是被引入作为缓衝材料,那么七三一管线的临时改造、第九苗圃外库未清空、三號温室异常植株,甚至格温的失踪,都可能围绕同一件事展开。
    他们在藏一个失控样本。
    或者,在保存一个不该存在的样本。
    “老师。”
    苏恩压低声音。
    孟德尔没有回头:“说。”
    “潮声藻可能不是实验主体。”
    孟德尔眼神微动。
    苏恩继续道:“它更像是维持装置的一部分。盐雾环境、水元素残留和惰性污染共同降低了阳炎魔力活性,让那株日光类植株没有彻底死亡。”
    拉娜巫师看了过来。
    “依据?”
    苏恩停顿一瞬,答道:“我父亲埃德蒙·李斯特留下的潮声藻记录中,提到它能缓衝日光类样本的交叉反应,但不能消除阳炎残留。这里的日光类植株根区仍在发热,说明源头没有被处理,只是被拖慢了。”